2年前 (2015-04-01)  经典剧本 |   抢沙发  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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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剧本---芦苇版

白 鹿 原—电影剧本

黑幕
鞭响声、农民吆喝牲口的声音从深处隐约传来。
鹿三的声音:“……得儿驾,走走,嗯——我把你个挨下鞭的东西哟,你吃也吃足咧喝也喝美咧,这儿就该轮到你出力咧,知道不?走走,敢慢下来?——”
出现字幕:公元1904年
陕西关中 白鹿原

1、白鹿原 日 外
土塬浑然屹立,沐浴在金秋的阳光中。
鹿三抖动着缰绳驾骡耙地,白嘉轩扬臂播撒麦种,俩人话路干的畅快得劲纠
纠有势。
鹿三:“……慢下来咧看我拿鞭子抽死你!走走!吁吁——”
碾耙过后的土地平坦顺展肌理均细,麦粒儿铺天扬洒盖地飞落下来。
这是农人在抚育着生命的永恒图景。

2、白家牲口圈房 日 内
牲畜打着喷鼻嚼咽草料,母牛鸣叫起来,一只小牛犊惊慌不安地窜来窜去。
鹿三婆娘担水进来,挺着大肚子身孕吃力地拎桶倒水入缸,她擦试着汗水喘息着,拎起第二桶水已力竭不着缸沿。她咬牙强挣,腰身一闪跌倒,水桶砰然坠地!
鹿三婆娘浑身透湿的蜷伏在地,从裤腰里掏出手,上面沾满血水,她哆哆嗦嗦地从裤腰里抱出一团蠕动着的血肉圪塔。
小牛犊靠偎过来,亲热地舔噌着新生婴儿。
鹿三婆娘顺手捞过一把镰刀,割断了脐带,晕厥过去。
母牛移动着身躯,哗哗地撒下一泡热尿。
婴儿接受着生灵热尿的洗礼,“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3、白鹿原 日 外
塬顶上出现了一辆载满包谷杆儿的牛车,一个老汉挥动着鞭杆儿,对塬下嘶哑不清地叫唤着。
白嘉轩撒种的手停在半空中,回应着:“大呀,你说啥呢?我听不清!”
老人顿着脚,传来的仍是含义不明的呼唤。
白嘉轩从旁人传递过来的话明白了意思,脸色变了。
白嘉轩:“鹿三!快回去你媳妇要生娃咧!”
鹿三吆停牲口,翻着眼珠愣怔住了。
白嘉轩:“你快回去吓!”
鹿三茫然地拾穿衫褡,脱下鞋倒土拍打。
白嘉轩:(催促)“啥时候咧还耍这体面,你媳妇身上两条人命哩,麻利跑!”
鹿三如得指令般跑起来,一个趔趄栽倒爬地。
白嘉轩:“赶紧!我随后就到!”
鹿三一跤栽清醒了,爬起来越跑越快。
鹿三的罗圈腿点不着地急急如飞,他的喘息声与心跳声在古老的土塬上声声可闻。

4、白家牲口圈房 日 内
“哐当”一声半掩着的门被撞开,鹿三跌撞着进来,惊的小牛犊飞逃,大牲
口挪蹄移身差点踩着鹿三婆娘。
白母(白嘉轩之母)手忙脚乱地拾掇着婴儿,鹿三婆娘昏卧在血水污混的地上。
鹿三惊魂未定地喘息着。
白母气鼓鼓地责训道:“鹿三你胆大!啥时候咧,还敢叫你媳妇搅轱辘担
水?!你不想要娃了得是,得是?!”
鹿三口唇嚅动嘟囔不清地说:“我,我……我掐算着哩么——这儿才,还有
一个整月呢么……才八个月么,……掐算着哩……”
白母:“才你妈的八个月,七保八不保你知道不?赶紧搭手,把人往炕上
抬!”
鹿三扶起媳妇,却身不由己地挟抱过婴儿细细端详,压抑着热望悄声问:“男
娃女娃?”
白母:(没好气) “女娃。”
鹿三泄了心气,把婴儿还给白母,起身到缸边拿起马勺舀水咕嘟咕嘟地喝
着,喘着气说:“那……那……那还弄的这么紧火,干啥呢,邪乎把我腿跑断了去。”
白母:“把你命跑断了都应该。给你实说,是男娃,你鹿三有后人咧!”
鹿三呛了口气扔掉马勺,蹲下来不敢相信地问:“好我的姨呢,你甭耍弄我!”
白母:“娃带着把把,跟你一样,身上一件子不少,谁耍弄你哩。”
鹿三感动得不知所措,抱着脑袋痴眯眯地笑着蹲在地上。白母恨恨戳着他的脑门子说:“你看你个熊式子,得上娃就不管媳妇了?给你说,你媳妇要受了寒断了奶水,你这娃也不得活,听见了没?!”
鹿三赶紧抱媳妇往炕上挪。
白母边拾掇边数落着:“你这娃是狰熊,人家声也不吭一声,从他妈裆底下自己个儿就爬出来了……你赶紧烧热炕,再烧煎水去!”
鹿三慌忙抱来麦秸往炕火眼里塞,点火吹烟。
白母继续唠叨着:“这熊是挨了一泡牛尿激活过来的,将来是个牛脾气,九条牛都拽不回来的犟种,不信你看着!”

5、白鹿村 鹿子霖家院 日 外
鹿子霖婆娘畅开胸襟露着大奶给婴儿喂奶,鹿子霖为她摇着薄扇,拨弄着孩子的牛牛,声情并茂地用秦腔的戏文道白说:“儿呀,凭的就是这一个带着把把的宝货,就把他白家的风水压下去咧!”
鹿妻:“白嘉轩是咋咧,娶一房死一房,我都记不清他身子底下死了几个女人了?”
鹿子霖扎起了四个指头,说:“头一个是难产,二一个肺痨,第三个是羊毛丁,第四个得了癔症,栽到涝池里淹死的。”
鹿妻连连咂着声说:“世上真有命这么硬的人!”
鹿子霖诡笑着说:“塬上都说他白嘉轩那家伙长的能缠腰一匝,上面还长着一个带毒的倒钩,铁打的女人也能让他把心肺肝花捣的稀烂——”
鹿妻用手封住他的嘴:“声悄着些!”
门楼外铃声当当,白嘉轩赶着牲口扛着磨耙过去。
鹿子霖突然夺抱过婴儿,迈着急步奔向门外。

6、鹿家门楼外 日 外
鹿子霖追上挡住了白嘉轩,把襁袍伸展到他的脸前,按捺不住炫意地说:“我娃叫伯,叫伯伯,嘉轩吔,我娃明就要过百日大庆咧,敬请你大过来吃席听戏,主持场面。
白嘉轩神情复杂地瞅着婴儿,说:“唉呀,你鹿家福大,娃叫个啥?”
鹿子霖:“官名儿鹿兆鹏,吉祥大兆的兆,鹏程万里的鹏。
白嘉轩:(惊叹)“这名子还得咧了?!起的好起的好。我大嘛,这一向身体不美,我来上门纳礼就对了。”
白嘉轩起步欲走,被鹿子霖横身拦住。
鹿子霖:“嘉轩,咱白鹿两姓可是同祖同宗的一个祠堂,你大是老族长,他不出马上席的位位空着,傍人他酒杯杯都举不起来喀。”
白嘉轩咧嘴一笑,说:“子霖兄,你只管把酒杯杯往满里斟,咱两个慢慢比划,现在族长我当着哩么。”
鹿子霖换颜一笑,柔声媚气地说:“我娃虽说人碎,可是咱祠堂里继接香火的人,是我鹿家正门正宗的后人,这么大的事情老族长要不出面压阵,叫我这脸往哪达搁呀?”
白嘉轩:“有话就直说嘛!你嫌我没后人,脸碎身子轻,压不住你屋的大场面。行,只要你不嫌晦气,明儿我抬也把我大抬到你屋里去,得行?!”
鹿子霖抱挟着婴儿给白嘉轩行礼,说:“兆鹏呀,赶紧谢你伯伯,祝你伯伯将来财富东海,子孙满堂!”
白嘉轩狠狠地抽了牲口几鞭子,高声粗气地吆喝着离去。
鹿子霖连连亲咂着儿子的嫩脸蛋,悄声地对他倾吐着心里话:“我娃快快长!他绝了后才叫个好,我娃把他顶下来当族长,当人就要当他个人上人!”

7、白家牲口圈房 白 内
房里青烟缭绕。
鹿三端碗用匙子给妻子喂红糖水,她感动的眼泪簌簌落进碗里。
鹿三:“喜事么,可哭得要啥呢。”
鹿三妻:“……不是生个这货,你不得喂我水喝……”
鹿三:(由衷)“你功劳大,你功劳大的太太!”
鹿三妻:“……自进你门,……这是你给我……端的头碗水……” 白秉德抱着一捆包谷杆进来放置下来,从腰带取出一杆秤,说“鹿三呀,你
也有后人咧,你大喜呀!来,称称娃的斤两。”
鹿三把碗交给白母,抱起婴儿过去放到秤托里。
秤杆高高翘起吊砣滑坠下去。白秉德吃惊地喊着:“我冷熊!九斤砣子都压
不住,得朝十斤上剽!”他抱起婴儿来赞赏不已“噫——看沉的!这就是一截子黑
铁塔么,我冷熊,这长大了就是一个黑脸霸王么。”
鹿三:“他爷,你给娃起个名儿。”
白秉德脱口而出:“黑脸霸王么,叫黑娃!”
鹿三:“官名叫啥?”
白秉德眨巴着眼皮思索着:“这娃跟鹿子霖的娃同属兆字辈儿……叫兆谦吧,
谦谦君子么。”
鹿三:“好好好,我娃有了名,就算是个人咧。”
白秉德用小竹扒刷着牛屁股上的脏结,忽然悲从心起,说: “好好好,你有后人咧……他凄怆地说:“啥时候我能给嘉轩的娃称斤两呀,鹿三,有没这一天?”
鹿三:“有有有。不是说好一种罢麦,我就跟你老进山给吴家女子下聘礼去么。”
小牛犊依偎过来,白秉德抚啪着它不禁落下老泪,哀绝的长叹一声:“当个牲 口吧,还有舔犊之情哩。可怜呀!可怜,只可怜了嘉轩一个人咧,娶了四房死了
四房,连一个生养都没落下来……,叫我给先人咋个交待呀?交待不成!”
白秉德晃悠着朝门口走去,抹着老泪念念有词地咕哝着。
砰地一声秤砣落地!白秉德软绵绵地斜靠在牲口身上,颓然坠落下去。

99、土崖 日 外
白孝文挑着担子远远地过来,拐到陡坡下面去。

100、黑娃窑洞 日 内
小娥握着杆杖搅动着铁锅做搅团,她突然吃惊地抬起头,白孝文一头细汗挑着担子进来。
小娥愕然失措怔怔地盯着白孝文的脸。
白孝文从担笼拿出挂面蒸馍菜蔬置放着,爽然地说:“甭看我的脸,甭看!再看我走呀。”
小娥如似身置梦境,说:“……你,大白天的,你还敢来呀?!”
白孝文:“我才敢来了。我爸把我赶出来分了家,我是房也有了,地也有了,牲口也有了,他再管不成我了。”
白孝文坐到灶前往火塘里添麦秸,扯起风箱,说:“不是怕脸难看吓着你,我刚挨完打就想来。伤疤没好利我熬不住了,就来了。”
小娥回过神来蹲在白孝文身边潸然泪下,她摸着他的脸,喃喃地说:“你到底伤得咋个样了……我不得见也不得问,不知道你遭的是啥罪……”
白孝文一手拉着风箱,一手解小娥的偏襟扭扣,说:“我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啥也没想,一门儿心思想你的模样儿。”
小娥按住白孝文的手,嗔怨地说:“你?……你还嫌打挨的少了?——”
白孝文复伸手解她的衣扣,说:“挨打就为了这一看,那夜天黑你脱了我没看清。”
小娥打开了他的手,脸上泛起红晕,说:“该看不看不该看可要看,看了能咋?瞎子点烛白费灯。锅都灭了,烧火!”
白孝文愧然一笑,闷下头添麦秸拨火拉风箱。
小娥捋起他的袖子解开他的衣褂查看着,疼怜地说:“听说你大把你打扎咧?”
白孝文:“头两下疼,突然想起你来了,想着为你挨打我情愿,就不觉疼了。还怪了,越想你越不觉疼了——只悔一件事,没记下你光身子的样子,不然死都不悔!”
小娥定定地盯着白孝文,猛地拉扯掉衫褂。
白孝文吃惊一愣,小娥双手紧捂脸颊,羞赧地说:“看,看毕了你死去。”
白孝文的手指在小娥绣织肚兜的花纹上轻轻的抚摸着,俩人突然紧抱在一起,翻滚进麦秸堆里。
灶火熊熊,锅里的搅团如似火山溶岩般翻滚着、喷腾着。
小娥闭着眼睛扶摸着白孝文的脸,沉醉地说:“吃了几担药没顶事,酸枣刺刺把你脸一刷,倒像个男人样儿了。”
白孝文:(感叹)“过去要脸,就是那个怪样子,现在不要脸,就成这个样子了。人不要脸真是太悦意了!”
小娥:“唉呀,搅团糊的吃不成了!”
白孝文:“吃我!”

淡出 黑场
字幕:公元一九二九年

101、白鹿原 日 外
旱情肆虐景象严酷,涝池干涸龟裂结成干地。
鸠形鸪面的讨饭乞民后退避让,给求雨的队伍让开路。
农人抬走路途饿浮,白嘉轩披着蓑衣戴柳条帽抬着龙王座,带领着村民进山去拜神求雨。

102、黑娃窑洞 日 内
小娥切剁着野菜,白孝文谗脸涎皮地蹲蹴在地上抱着她的腰腹听胎音。
白孝文:(惊叹)我冷熊!这货把腿蹬的腾腾,不是个长牛牛的才怪了!
小娥:“孝文,咱可断了粮了。”
白孝文抚拍小娥肚子敲着板眼,忘情地哼起秦腔:
“金鱼呀金鱼呀,
鱼儿结伴戏水面,
落花惊散不成欢……”
白孝文扯着道白腔感叹着:“不成欢咧——!”
小娥:“我看你欢的太。”
白孝文:“分下的地,卖光了,房,也卖光了,卖下的钱咱也吃光了,咋个再成欢呀?”
小娥:(惊讶)“十几亩哩,都卖净了?”
白孝文:“大旱饥荒年地溅粮贵,咱顿顿捎子面蒸馍,都吃到肚里喂了娃,不亏!”
小娥:“你现在睁眼看看锅里,都是野菜!”
白孝文:(得意)“我把地跟房都卖给鹿子霖了,他白嘉轩说是俺爷置下的地不能转卖,他要出双价呀,我说了你就是出个天价,我不悦意卖给你白嘉轩这个人。我争的就是一口气!”
小娥:“再甭吹了,你争了脸亏了肚子,往后咋办呀。”
白孝文:“反正这一锅饭是现成的,吃毕了再说。”
小娥走到炕沿用沾染着野菜汁的手摇拨着白孝文的头:“你现在就给我说!今黑就揭不开锅了,往后肚子里这娃出来还多一张嘴,咋个活命呀?你说!”
白孝文一把将小娥搂上炕亲了一口,说:“我?我成了天不收地不揽的人了,给我寻根打狗用的拐杖,我要饭吃去呀。”
小娥推开白孝文,说:“我也跟你尻子后头要饭吃去呀?不等饿死,人的唾沫就把我淹死了!”
白孝文又搂住了小娥的腰说:“你现在是身怀太子的正宫娘娘,朕能忍心让你出门随驾?你不用出窗一步,我讨上一个馍有你大半个,讨上两上馍有你一个半,得成?!”
小娥:“吃讨饭你能抹下这张脸?”
白孝文:“我要脸还能要下你?我不要脸,我要你!要我娃!”

103、土壕 日 外
鹿三吆着大轱轳车过来,他停下车取出铁锨镢头走到塄坎下挖土。
土渣掉落下来,鹿三举着镢头突然看见旯旮里蜷卧着一个人。鹿三用镢头勾拉那人腿脚试探,那人支起胳膊抬起头,叫了声:“干大!”
白孝文憔悴枯瘦形同饿丐,鹿三扶着他坐起身来。
鹿三:“(心痛)噢呀呀呀,弄成这光景了!”
白孝文:(嘴硬)“这光景不错,这光景嫽的很。”
鹿三撇着嘴角儿说:“想想你早先的光景,看看你而今混成啥样子了?”
白孝文:“早先光景再好我不想过了,而今这样子我悦意我畅快。”
鹿三起身后退几步,鄙夷地说:“你放着正道不走,走邪路,你把人活成了狗还生装嘴硬说不后悔!你除了嘴硬还剩下了个啥?!”
白孝文:(反嘲)“干大,我是跟你儿黑娃学的。不是他引回来小娥,我光景不得这么畅快!”
鹿三:“黑娃让那妖货引上死路了,你也跟那妖货往死路上去呀?!”
白孝文:“一个是你亲儿,一个是你干儿,都是你一手护养大的,光骂人家是妖货你的腰不疼?”
鹿三被噎的张口无语。
白孝文啪打土尘,起身离走。
鹿三喝了一声:“立下!”
鹿三从袋兜里取出馍馍塞给白孝文,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大声说:“你死去,走!”
白孝文粮吞虎咽地咬着馍,对鹿三作了一揖,说:“干大,这世上还是你最疼我。到了阴间,我也记得你的大恩。”说罢转身缓缓离去。
鹿三强忍眼泪抡起镢头狠狠照着塄坎挖下去。

104、贺家坊村街 日 外
鹿子霖与贺乡长押着一群被卖的壮丁过来,他认出了蹲在门楼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站住了。
鹿子霖:“唉呀,是孝文!你咋个得到贺家塬来?”
白孝文:“我讨吃四方饭哩,天底下那有吃的我就去那里。子霖叔,你真个还把地跟房置到人家贺家塬上头来了,你财发大了。”
鹿子霖:“你是拿嘴给我发财呢。县上征壮丁贺乡长凑不够名额,我来帮他个忙儿。起来!拿上你的嘴,叔带你先咥顿饱饭是真的。”

105、贺乡长家大厅 日 内
贺乡长鹿子霖一帮人忙着买卖兵丁,讨价还价点钱划押忙的不可开交。
贺家亲属正吃午饭,白孝文在墙角蹲蹴在一只矮凳上,端着老碗大口地吞食着面条。
鹿子霖对着贺乡约耳语,贺乡长惊讶地瞅着白孝文,走到了他跟前。
贺乡长上下打量着白孝文,指着他对饭桌上的亲属子女们说:“鹿乡长给你们请来一位好师傅。看这样儿他的来历你们都想不到,他是白嘉轩的大公子!”
白孝文卑谦地笑着,又接过一老碗面吸溜起来。
贺乡长:“白嘉轩在白鹿原上算是有名的仁义忠厚之人,论威望家境都是人上之人,你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还是保不定要出这号败家子。你们没见过败家子,今日个就见上了。你们要学败家子,将来就是他这么个下场——”
白孝文吃毕放下碗擦去一头细汗,打着饱嗝站起来,笑嘻嘻地说:“贺乡长,你看中我当师傅,那我住下不走了,把你屋这一窝子都教成人上人好不好?”
鹿子霖:(斥止)“孝文!这话敢是你说的?人到那一步就要说到那一步的话!”
白孝文:“对,我听你的。”
白孝文径直走到鹿子霖身旁,从长条桌几上一五一十地点数了一摞子银元,装进自己的衣袋。
鹿子霖捉住白孝文的手腕,惑然恼怒地说:“孝文你咋呀,你要当土匪抢钱不成?!”
白孝文摔掉鹿子霖的手,沾着印盒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指印,说:“我把我卖壮丁了,我到这一步就卖这一步的价,多一分也没拿你的,得成?”
大厅内愕然无声,都怔愣着看着白孝文。
白孝文把一块银元扔到贺乡约脚底下,掷地有声慨然地说:“收下!这是饭钱。都听着,白家的败家子只卖自各的命,不卖别人的命,不喝别人的血,比你姓贺的门风人品咋个样?将来你们败了家讨了饭,就学师傅宁肯亏己不肯亏人,做他个人样子,把师傅说的话都记到心上!”

106、土壕 日 外
风声呼啸,卷起团团尘土。
鹿三给大车骡马系缰带,听见招唤,吆着车过去。
田福贤骑着马带着团丁押送犯人,鹿子霖被绑坐一顶双人椅轿中,悲怆地仰天瞑目不语。
鹿三跳下车惊讶地问田福贤:“鹿乡长犯了啥事了?”
田福贤下马,挥手命令团丁押轿先行,他对鹿三说:“招了他娃的祸了。鹿兆鹏高升成了省上通辑的大犯要犯了,上头急了下令把他爸收审押监,我这手想救他都够不着了。叫你是给你说,黑娃还活着哩。”
鹿三:(愕然)“?!……你说啥?”
田福贤:“黑娃跑到葫芦峪入了大姆指的匪伙,前一向窜到贺家塬抢了几家大户还伤了人,有人认出他来了。鹿子霖落了个‘共属’,你落了个‘匪属’,你们都会养娃!”
鹿三:(绝决)“我没这娃!,他当了匪娃子,只求你一枪打死他!”
田福贤:“你这话跟鹿子霖一个样。鹿兆鹏是喝了共产党迷魂药彻底没救了。黑娃是让瞎女人一时盅惑住了,只要他不入共产党的伙,我就有办法救他。砸断骨头还连着筋,黑娃咋说都是给你传香火的人,你把我的话传给他。”
田福贤骑马离去,鹿三呆呆地僵立着。

107、白鹿原 日 外
鹿三赶着大车暴戾的猛抽牲口。
一队土兵押着壮丁过来,壮土们被缚绑在长长的绳索上面。
白孝文喊了声:“干大!”鹿三蓦然回首。
白孝文央求着:“干大你过来,我有东西交待。”
鹿三跳下车过去,在白孝文示意下从他的肚兜里掏出一袋银元。
鹿三:“你把你卖了兵了?!”
白孝文点着头,动情地说:“我要死了,你只当没有这个干儿,能活下回来,黑娃哥不在了,有我给你养老送终。”
鹿三霎时泪湿。
白孝文硬挣着跪下去给鹿三磕头,乞求着说:“干大,只求你把这钱交小娥手里头,我是见不着她了!”
土兵对白孝文一枪托打去,训喝着:“起来,快走!”
鹿三上去拉着士兵苦苦哀求:“等等,等等,我给他拿衣服去,把娃他亲爸叫来!”
士兵一枪托砸倒了鹿三!
白孝文情急踢踹土兵,被另一名土兵用枪把砸的满脸是血。
风声凄厉黄尘漫扬。
鹿三捂着嘴支起身,他的脸青紫肿涨尘血不分形同厉鬼。鹿三唾抹着口齿间的血沫,僵然地望着消隐在风尘里的壮丁队。

108、沟壕 日 外
飒飒凉风吹的槐树团团翻舞,远方传来隐约的雷声。
小娥挎着篮子摘采槐花,饥不择食地嚼咽着刚采下来的槐花。
鹿三背着手神情僵滞地走了过来。
小娥毫无觉察,伸手摘下一串槐花放进嘴里,突然猛地一下颤抖!
小娥回过头来,嘴里噙着洁白如玉的槐花上渗出一缕细血。
她惊讶地直视着鹿三,眼睛射出灼亮的光茫,凄婉地叫着“……爸呀……”
鹿三拔出梭標,小娥慢慢地倒下去。
鹿三转身离去,雨点蓬蓬滴落下来。
小娥仆伏倒地,篮子里槐花散落四溢。
大雨哗哗骤然落下,白净的槐花被血浸成粉色顺水而去。

109、白鹿原 日 外
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地庄稼茂盛生机盎然。

110、白家上房 夜 内
鹿子霖妻对着白嘉轩泣诉哀求:“……田福贤说是只要兆鹏不回来自首,他大就不得放!子霖要憋屈死到那黑牢房里头,我可咋个活呀?”
白嘉轩:(同情愤慨)“逮不住雀掏蛋,摘不下瓜拔蔓,这国民党真不胜人家清家的法了!”
鹿子霖妻:“救子霖我把屋里快卖光倒净了,求求你把原来孝文名下的地跟房再买回去,我急着拿钱,上上下下一窝人都得使钱打点哩。”
白嘉轩:“白孝文的事与我无关。我不乘人之危弄这号事,钱你拿去先用,救人要紧。”
鹿子霖妻拿着钱千思万谢地告辞,说:“我知道你为人心长,除了你,我再指靠谁呀……”
白嘉轩起身送她,说:“都在一个香炉里烧香哩,啥话都甭说了,赶紧着救人。”
鹿子霖妻走后,白嘉轩僵直身躯默然沉思。
白妻进来:“?……他大!你咋了?”
白嘉轩长叹一气:“唉!”
白妻:“你咋了?”
白嘉轩:谁都甭看谁的笑话,一丘之貉!”
白妻:“你说的是啥?”
白嘉轩:“鹿子霖屋里出了个共产党,鹿三屋里出了一个土匪,咱屋里出了一个自卖自身的乞丐,这世道,净出下了一堆子活鬼闹世事呢!”
白妻端起灯拨着油捻子,说:“他大,你该歇歇了。”
油灯突然熄灭,白妻失声惊叫!
一伙山匪涌进来,将白嘉轩按倒跪地。
油灯再亮时,匪头揭扯下蒙面布,说:“我明人不做暗事。”白嘉轩认出了黑娃。
白妻:“黑娃!你要啥就拿啥,钱在炕头匣子里,粮食在楼上囤里……你快把枪收了……”
白嘉轩对妻子说:“悄着!黑娃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粮,他是专门提我的人头来了。”
黑娃:“你是痛快人。你明说,你指派谁去杀了我的女人?”
白嘉轩:“我跟你一样,一辈子明人不做暗事。明着说,我没杀她,也没有指派旁人杀她。”
黑娃:“你是腰硬嘴也硬,你屋白孝文霸了我女人,这是明事吧,你嫌我女人丢了你族长的老脸辱了你白家的名声,这是明事吧,你白孝文卖了兵断了你香火,这也是明事吧,说!”
白嘉轩:“我腰硬我活累了……我嘴硬我不想说辩了。”
一土匪拉响枪栓,黑娃止住他,操起一根顶门的粗杠子,说:“我从腰上要他的狗命!”
黑娃狠狠地砸下去,白嘉轩颤忽着瘫下去。
黑娃又抡起杠子砸下去,不料鹿三从暗处冒身出来,挺身挡住挨了一杠子,他趔趄着摔倒又爬起来,挺身站到黑娃面前。
鹿三:(沉静)“龟孙,那个婊子是我杀的,不干白家的事。”
黑娃愣怔住了,恼怒地说:“大,没你事,你不要瞎搅和,走你的!”
鹿三:(愈发沉静)“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杀哩剐哩枪崩哩,由你!”
白嘉轩猛然扬起头,叫着:“鹿三,你不要胡擦尿乱抹屎!”
鹿三从怀里掏出一捆布包撕开层层烂布,取出钢刀梭標撂到黑娃脚下,说:“拿去,这是物证。”
一名山匪拾起梭標递给黑娃,捻亮了油灯。
黑娃对着油灯辨认,梭標锋刃上沾满褐紫色的斑斑血迹!
鹿三:“好好认,不认得这是你爷传下来的梭標?闻不出这是你婊子身上的臭血?”
黑娃眼睛一黑,梭標“当啷”落地。
鹿三:“她害的人太多,不能叫她再害人了。我留这梭標是准备官府查问的,你到先来了。给——朝你老子胸上戳一刀!”
黑娃腮帮挛扭着,梭標在他手里来回晃抖着。
鹿三:“来吓!”
黑娃弯下腰拣起烂布,将梭標层层缠裹起来。
房里空气凝结住了。
黑娃把裹好的梭標塞进腰里,瞑目仰天悲嚎:“大!——”
满屋人悚然惊惧。
黑娃强忍住哽音,说:“我最后叫你一声,算是完了。从今日起,我就不认得你了!”
黑娃急步离去。
鹿三抱起了白嘉轩,说:“嘉轩!我杀人我偿命!”

111、祠堂 夜 外
黑娃民山匪骑马驰过。
黑娃调转坐骑回到祠堂门下,举起驳壳枪将匣内子弹一发不剩的射向门上的牌匾。
枪声响彻在白鹿村。

112、祠堂 日 内
弹痕累累的牌匾立放着,族人们黑压压地站满了厅里院外。白嘉轩腰身扎裹着药布躺在靠椅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身示意大家安静。
老者:“老族长!大家来的意思只有一个,这小娥是非同寻常的厉鬼!自她来白鹿原惹的祸招的灾小的不说,大的旱灾刚完,瘟疫可又起来了。大家都担心她发引的邪气要不止住,瘟疫真能把白鹿原上的生灵死光灭绝了去。大家请你老族长出面持头,把小娥装殓厚葬给她修庙塑身敬香烧火,祛灾免祸。”
白嘉轩:“……现在是不敬神倒敬起鬼来了,敬的还是一个不干不净的鬼。”
老者:“不管是啥鬼,总得保住活人嘛。”
白嘉轩:“这鬼要得寸进尺,要大家都从她的胯裆底下钻,怎么办?”
老者:“只要能免除瘟疫不再招祸死人,我看领头钻!”
老者跪下来,哗啦啦地跟着跪下来许多人。
白嘉轩:“只怕钻了婊子的胯裆,瘟疫势才来的猛咧!(霍然变色)你谁敢逼着我钻这婊的胯裆,先把他女人的骑马布吊到我门楼子上去再说!”
大厅里寂然无声,族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再说何话。
白嘉轩口气平静下来,说:“我是族长,我只能按碑子上的乡约族规行事,那上面那一条那一款说了要给婊子塑像修庙,嗯?”
白嘉轩挣扎着起身,白妻族人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地走出去。
白嘉轩走到门口停步回过身,庄重的宣布:“我不光不给她修庙,还要给她造塔,把她烧成灰封死罐压到塔底下,叫她永远不得出世。对神要敬,对鬼,只有打!”

113、白鹿原 日 外
造塔的坡脊临河靠原气势峻拔,族人聚集着举办封基造塔仪式。
砖木堆放齐全,鞭炮附杆高挂,只等装罐封基开工,人们沉默不语,在迟疑中观看着坐在靠椅上的老族长。
白嘉轩感到奇怪,催促着说:“时辰都过了,咋还不放炮封基呢?”
主事的工头满面万分作难,贴身对他悄声耳语:“老族长,有大麻缠,请你到一岸子我有话说。”
靠椅被抬到一旁,只剩下白嘉轩夫妻跟工头。工头握拳砸掌窘惶不堪地说:“老族长,这罐罐里装的是两个人!”
白嘉轩:“?!……咋能是两个人?”
工头连连砸着手掌表示话难出口。
白嘉轩:“有话你好好说。”
工头凑近压着声说:“架火烧人了,才发现小娥尸首肚子里还装着一个娃子哩!”
白嘉轩一惊:“你往下说!”
工头:“大家掐着日子算,都说这是孝文的种,你看这事把它的,不敢埋了!”
白嘉轩张口无语,白妻问:“你没看是男娃女娃?”
工头:“男娃么,都七个月大了!……这往塔墓底下一埋,不是把你老——! 不是把你老的血脉祛镇到塔底下去了嘛,你说咋个办?”
白嘉轩茫然地瞪着工头如置梦境。
白妻捂着肚子蹲蹴下去,突然放声大悲。
远处族人们的眼光齐聚过来。
白嘉轩从哭嚎声中清醒过来说:“哭啥哩,婊子么,谁知道是谁的种,你埋!”
工头:“老族长你再思量,这塔一压下去可是斩断门脉的大事,万一是孝文的——”
白妻的哭嚎声声揪人。
白嘉轩:“(决绝)甭哭咧!就算是我白家的种,我断子绝孙陪着这婊子受罚,你埋你的!”
工头挥挥手示意,鞭炮声倾刻点炸,在山川河流间响彻。

114、白家牲口圈房 夜 内
白嘉轩佝偻着腰身柱着拐杖进来,他满脸悲怨惘恨变的失神苍老。
白嘉轩招呼着走过来“三哥吔,我有事情跟你说哩——”
没有人应答,只听牲口的喷鼻跟嚼料的声音。
白嘉轩口齿不清的叨絮着沿着木槽过来,到了坑边仍不见人迹,他回转过身,脸色骇然大变。
鹿三的背影吊在横杠上微微晃动,一只小牛依恋地吸闻磨蹭着他僵挺的身躯。
白嘉轩踉跄着扑身过去,抱着鹿三的腿瘫坠下去,碰掉了他的鞋。
白嘉轩的悲痛似决堤之水汹涌而出,他的哭声如困兽嘶嚎令人毛骨悚然!

淡出
黑场
字幕:公元一九三八年 淡入
淡入
115、白鹿原 日 外
一座青色的砖塔巍然挺立在塬畔河旁。
八架日军轰炸机超低航行,从青塔顶上呼啸而去。

116、白家上房 日 内
白嘉轩躺在靠椅上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容颜衰迈神情凄迷变成一个垂垂老翁。
族人进门,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老族长!鹿子霖被放回来了。”
白嘉轩费力的思索着:“……噢……那就是,……那就是把兆鹏逮住了?”
族人:“现在打日本人,国共合作成一家子,共产党要人哩!才把他放了。”
白嘉轩欲起身说:“……你扶我起来,我,我看子霖兄去呀。”
族人:“你先甭去,他现在糊涂了,谁都不认识了。”
白嘉轩又欲起身,说:“他认不得谁,也该认得我吧?”
族人:“他连兆鹏他妈都认不得了,还能认得你?”
白嘉轩:“……咋了?……是在牢里关疯了?”
族人:“他进村人还好好的,回家干笑了几声就疯了。大概一看房地都卖光踢净倒了灶了,恶气出不来把魂窍堵死了。”
白嘉轩沉思着,下决心说:“你扶我起,我还是得看他去……”
族人扶着白嘉轩起来走到门口,大门外传来震耳的鞭炮与鼓乐声,田福贤领着一群官员军官进来,将他扶回躺椅,后面人抬进了一方扎着白花的大匾与许多花圈。
田福贤:“嘉轩,这是县长跟十七师的长官来亲自探望你来了!”
县长握着白嘉轩的手摇着,说:“白老伯,你家白孝文打击日寇建立功勋,在中条山英勇为国损躯,成为本县第一个抗日英雄,他的英烈事迹是受恩于你的教诲呀!”
白嘉轩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如同僵人。
在鞭炮鼓乐声中:“抗日英雄”的大匾被高悬起来,各界人士络绎不绝前来致哀慰问。
白嘉轩在纷乱中清醒过来,问军官:“孝文……孝文他没留下咋交待的话?”
军官说,“有交待,有交待,”他一挥手土兵将遗物与抚恤金托案献上,军官说:“他说将他的遗物与所有津贴抚恤金都交给他的家眷。”
白嘉轩闪着老泪,说:“噢,噢。”
军官:“让我亲手交给田小娥女士,请问是老伯的那一位媳妇?”
白嘉轩愕然无语,不知该作何回答。
几位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抬着花圈进来,引起了一阵骚动惊乱。
“兆鹏回来啦!鹿兆鹏回来啦!”
鹿兆鹏对着白孝文遗像鞠躬行礼。他来到白嘉轩面前深鞠一躬,握住他的手说:“嘉轩伯,我代表八路军关中第三支队来致哀,孝文给咱白鹿原父老乡亲,给咱祠堂宗族的人争了脸,没丢人!孝文是你的好儿子,也是国家民族的骄傲!”
白嘉轩在遽变的命运前口唇嚅动着,半晌说出一句:“……你?……你……你是兆鹏?”
鹿兆鹏:(爽然一笑)“不但我回来,我把黑娃也领回来了。”

117、白鹿原区公所 日 内
田福贤与鹿兆鹏喝着茶下棋。
田福贤:“我还是佩服你共产党。我想把黑娃这一杆子人马招安到县保安团,费了几年的事嘴都磨烂了,都没弄成,你进山去一句话,他就乖乖的连人带枪出来跟你尻子后头走了,这里头是个窍道?”
鹿兆鹏:“简单得很,得道多助。我问老朋友你一句话,保我大的命,你们一共得了多少钱?”
田福贤:“……这话,你得去问省上县上办案的人,大头都摞到那儿去了。”
鹿兆鹏:(笑问)“你拿了多少?”
田福贤:“剩到我这坨儿少的就不值得拿了,我都请狱卒吃了喝了,总算是把你大的命看管下来了么。”
鹿兆鹏:“真有意思,把我大改造成无产阶级的,是你们而不是我。
田福贤:“当初我要是逮住了你,那可比你大值钱得多。”
鹿兆鹏:“有一天我要逮住了你,怕你就不值个啥钱了。”
田福贤:“那是后话,眼下贵军的吃喝过路补养还是我经管着,你先不要得罪老朋友,咱们后话后说。”
鹿兆鹏爽然地说:“对,咱们后话后说,先将你一步!”
田福贤瞪着眼睛,“唉呀”了一声,把棋子丢到棋盘上。
鹿兆鹏:“甭当只有狼能吃娃,娃长大了,也有吃狼的一天。”
田福贤重摆棋子,鹿兆鹏起身系挎手枪,说:“咱们来日方长。”
田福贤:“老哥奉陪到底!”

118、祠堂 日 内
堂门开启,白嘉轩领着身着戎装的黑娃进来。
黑娃已是饱历风霜显得沉郁的中年人,他“扑嗵”给白嘉轩跪下来。
黑娃:“嘉轩伯,你是替我大挨了一杠子,黑娃来给你赔罪来了!”
白嘉轩:“你大,你大是替我……替我顶了命的人呀……起来,起来!”
白嘉轩拉起了黑娃,俩人慢步巡看着,白嘉轩口齿不清絮絮叨叨地说:“你大……只有一口,一口薄皮杨木,杨木棺材……我把,我把我的柏木棺材……装了你大……下了葬……杨木棺材……害瘟疫时装了你妈了……你大呀,是咱白鹿原,白鹿原上……最好的一个长工……没有了……”
白嘉轩指着神轴说:“你看,孝文走了……他名下,还是原来的媳妇……你的名下……咋个写呀?”
黑娃看着密如蚁蝼的人名,没有作声。
白嘉轩:“黑娃呀,你,你总得……总得重娶一个吧,把你大的血脉传,传下去么……我是断了血脉香火……你不要让你大断了么……”
黑娃:(淡淡)“他能杀了儿媳妇,就甭再想续香火的事了,世上怕没有这事情。”
白嘉轩:“……你还能真的不续弦了?”
黑娃:“嘉轩伯,部队马上就开拔了,你领我到埋小娥的地方看看去吧。”

119、鹿子霖家 日 外
院落残垣断壁只剩下两间草房。
兆鹏媳妇已呈衰颜坐在大盆边洗衣服,鹿子霖蓬头垢面枯瘦如柴,他坐在地上自敲板眼,纵情纵色地高唱着秦腔《祭陵》:“满营中—白人白马白孝旗……”
飞机的轰鸣声自远而近,鹿兆鹏挑着一担水进门时,两架日本飞机低空掠过呼啸而去,将草房顶蓬掀下大半!
鹿兆鹏怒不可遏地掏出驳壳枪对天射击,一口气打完所有子弹。
鹿子霖窜起身来大喝一声:“住手!”随之用戏文讨檄的道白声腔激昂慷慨地跳脚大骂:“甭打吓!就叫日本人开过来吓,就叫日本人开上白鹿原吓,把原上的男人全都杀了去!把女人全都奸了去!这白鹿原上的人没一个好松!一个个都贪得无厌不知廉耻,都没长下人的心肝,该当着杀尽灭绝……”
鹿兆鹏与母亲将口吐白沫的鹿子霖强行扭回屋去。
兆鹏媳妇搓揉着衣服,鹿兆鹏出来提水帮她绞衣服换水,对她交嘱家事。
鹿兆鹏:“我都交待好咧,白兴儿隔月把磨好的粮就送屋里来,我的津贴三个月一寄,县区上还有点抗属的贴补,差不多能将就对付过日子。”
兆鹏媳妇点点头,一声不吭的搓着衣服。
鹿兆鹏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带歉疚地说:“屋里成了这样子,不是你里外服侍,俩老人不得活下来。这么多年,实在委屈你了。”
兆鹏媳妇膘了他一眼,闷下头洗衣服。
鹿兆鹏:“咱俩的婚姻名存实亡,是时代的悲剧也是历史的错误。你还有半辈子,不能再把这悲剧再演下去,糟践自己了,你听我说,你现在该认真打主定意,看有没有中意的人合适的人家,好改嫁过去,争取过上美满正常的生活——”
兆鹏媳妇猛地抬起头,脸色赤红泪水夺眶而出,生硬地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谁糟践了我半辈子谁心里知道。鹿兆鹏,我这一辈子瞎了好了都交待到你手里头了,你回不回来我都没话,我服侍毕老人我就在屋里等死,这就是我落下的命。”
鹿兆鹏瞠目结舌,末了狠狠咬出一句:“这就是典型的奴隶意识,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兆鹏媳妇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我活是你屋的人,死是你屋的鬼!”

120、白鹿原 日 外
绿色的麦浪层层翻滚阔深如海。
农人们开始耙地播种早秋,鞭响声与吆喝牲口的声音在川道里回响着。
农人的声音:“……得儿驾,走,敢不走?我把你个挨下鞭的东西哟,就该轮到你出力咧!走!”
青砖塔下,八路军关中三支队的战士唱起嘹亮的歌声开赴前线。
原顶上,出现了白嘉轩佝偻的身影。
他弯腰拄着拐杖目送着川道下队伍,忽然一个人出列向他跑去。
黑娃站在崖壁底下,双手合成话筒喊着:“嘉轩伯,我要活着回来,用柏木棺材给你送老,我要死了——”他指着青砖塔说:“劳驾你把我骨灰埋到塔底下!”
白嘉轩向黑娃挥挥手,示意受托让他上路。
黑娃仍不放心,大声喊着:“就放进小娥的瓦罐里跟她同葬一穴,黑娃拜托老伯了!”
黑娃对白嘉轩磕了一个头,匆匆离去,溶入到队伍中去。
青塔巍巍军歌远去,关中男儿溶入进一望无际的麦浪中,奔向前方。
白鹿原依旧浑然屹立,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中。
淡入
字幕出


2004年9月2日
临晨3时50分
二稿于杨凌田园山庄

8、白家上房 日 内
冷先生一掀门帘出来,在正房装点医具。
白嘉轩惊慌失色地围着冷先生转,问:“冷先生,你看我大过的去不?”
冷先生冷冷地回答:“过不去了。准备后事。”
白嘉轩顿时蔫了,带着哭腔说“真救不过来咧?求你再想想办法冷先生……”
冷先生毫无表情地说:“阎王爷打了勾的人,没办法想了。你赶紧去看老人
还有啥话交待没有。”
白秉德躺在炕上,用柔弱哀婉地眼光扫视着守护他的人,盯住了白嘉轩。
白秉德:(沉静而不容置疑地) :“我死了,你把骡驹牛犊赶紧卖了,送聘礼把吴家女子娶回来。”
白嘉轩:“爸……先不说这事,等你病治好再说……”
白秉德:“我说的就是我死了的话。”
白嘉轩:“那,那,那也得三年孝服满了后……”
白秉德:“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把书念到狗肚里去了?你绝了后才是大逆不孝!……鹿三哎——”
鹿三把头凑过去,说:“听着呢,我听着呢……”
白秉德:“说起来你是长工,我把你当过外人没有?”
鹿三:“没有没有没有。”
白秉德:“我把你当自己的娃待呢。嘉轩这婚事,一天都不能担搁,你给我
把监人应下来,监督着他立马成亲。”
鹿三连连点头:“应下来,应下来了”
白秉德:“嘉轩将来生的头一个娃,你当干大。”
鹿三潸然泪下:“对哩,对哩。”
白秉德:“你都记下,头个娃叫孝文,二个叫孝武,三个叫孝智,四个叫孝
勇,五个叫……”
白秉德声音微弱下去陷入昏迷。
鹿三对白嘉轩母子说:“伯的话你都听明了吧。”
白嘉轩:“我都埋了四房女人咧,还敢再折腾?”
白母:“听你大话,女人么,就是糊窗子的纸,破了烂了,你揭掉了再糊一层新的么。”
白秉德睁开眼皮,说“过了四房娶五房,凡是走了的,都命定不是咱白家的人。人存不住,是欠人家的财没还完。我只说一句:那怕卖牛卖马卖房卖地卖光卖净……你,你也得给白家把娃生出来!”他突然捉住了白嘉轩的手说不出话来,口吐白沫眼放凶光在炕上翻滚扭动起来。
白母:(急了)“快给你爸一句话!”
鹿三:(也急了)“你就应下嘛!”
白嘉轩哇地一声哭了:“爸……我听你的嘱咐……你放心……”
白秉德立时松手往后抑,口吐出长气而绝。
白嘉轩的哭嚎撕心裂肺声振屋瓦,传遍了白鹿村,传遍了白鹿原。

9、白鹿塬 日 外
白秉德的坟头新土培成碑石挺立,不远处的路径上,鼓乐吹打着喜庆的曲调过来。
鹿三吆着马车接迎回新娘,白嘉轩侧着身子扶坐在骡子脊背上,他硬呆着脸凝望着父亲的坟墓,毫无当新郎追倌的欢悦之情。

10、白家上房 夜 内
新媳妇戴着盖头静静地坐在炕上,白嘉轩起身插上门闩解衣抹裤。
新媳妇突然扯掉盖头对他作揖磕头,失声哀求:“你不要上来!”
白嘉轩停止了动作:“咋了?”
新娘:(惊悚)“……我……我知道你娶了四房死了四房!……我……”
白嘉轩:“你还知道些啥?”
新娘:“……我知道你命硬,能克死我……”
白嘉轩一屁股蹲到椅子上愣怔着。
新娘瑟瑟地抖颤着哭起来:“……我爸图财礼不顾我的死活……逢崖遇井都逼着我往下跳……我给你当牛当马当驴当骡都不说个怨字……只求你,黑间甭拿你那东西动我!……”
白嘉轩僵冷着脸挟起被枕下地,拉开了门闩欲走,听见新娘怯怯地说:“甭怨我……我不想死……想多侍候你几天……”
白嘉轩:“鬼模丧气的!”
新娘:“都说……都说铁打的女人也招不住你的捣腾……”
白嘉轩怨愤猝发,他摔掉被枕,‘咣’地插上门闩,三下五除二地扒掉裤子,跳到炕上扳倒新娘,恼忿地吼着:“盯!好好盯!这得是个怪物?长倒钩了没有?好好盯着,我就不信它弄不不出个娃来!”
淡入

黑幕
哭声渐远,传来了孩童们隐约读书声。
出现字幕:公元1911年
淡出

11、白鹿原 日 内
白鹿原上书声朗朗。
孩童们的声音:“孔子过泰山侧一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

12、祠堂私垫 日 内
村童们摇头晃脑背诵“论语·苛政猛于虎。”先生戴着镶铜片石头镜子巡行
踱步。
一个村童在黄裱纸上画好虎头鬼脸,掏出两个窟窿,吐口唾沫贴在脸上露出
双眼,对着先生背后做啮扑状,惹出一片失笑声来。
老先生转过身用戒尺揭掉黄表纸,长叹一气。
老先生:“黑娃呀,你个记吃不记打的东西,这回认打呀还是认跪呀?”
黑娃伸出双手露出豁牙说“我嫌跪着磕膝盖儿疼。”
老先生拿戒尺抽了三下,说“苛政猛于虎,给我背一遍。”
黑娃忸怩地干笑背不出来。老先生说:“你认打呀认跪呀?”
黑娃:“我嫌跪着磕膝盖儿疼。”
老先生又抽三下,说“背!不背你不得知解。咋咧,还是个认打不认跪?”
黑娃急丧着脸把双手藏在背后,一气不停地说下去“我咋不知解,我知解哩!
就是苛政先把老虎给吃咧,老虎的媳妇没男人咧,就跑到老虎坟上哭坟去咧,孔
圣人盯见老虎媳妇呜鸣地哭呢,就问老虎媳妇哭啥呢,老虎媳妇说她跟咧三个老虎都叫老虎吃了……不是!都叫苛政吃咧。后来,后来孔圣人就跟老虎媳妇一块儿哭开咧。”
黑娃的话引起满堂哄笑。
老先生:(故作惊讶) “唉哟哟,你学问大了,给老虎还娶开媳妇咧,孔圣人还跟老虎媳妇一块哭咧,(变色)背原文!不背只说认打认跪?” 有人悄声传话:“黑娃,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
老先生:“鹿兆鹏!你肆无忌惮!”
又有人轻语递风:“使子路问之——”
老先生:“白孝文!你无忌放肆!你两个都给我出来。”
黑娃伸出双手“……我,我嫌跪着磕膝盖儿疼。”
老先生复抽三下,忿忿地说:“你三个是一贯的结党营私勾奸作弊,结下死
党想咋?想反了不成?去,都给我跪下,嫌磕膝儿疼?专门就叫你磕膝盖儿疼!
傍的人都放学。”
众村童哄然散去。
老先生闭目卧歇在躺椅上,三个人一排溜跪在椅旁。
黑娃见老先生响起鼾声,偷偷站起来,对着他做出孙猴子举棍欲打状。
老先生眼也不睁地说“真反了,嗯?这回你认打还是认跪?”
黑娃赶紧跪了下去。
老先生抡起戒尺说“对你,就得连跪带打!不然你将来就是乱臣贼子。”
黑娃一声嚎叫,戒尺断成两截。
老先生把戒尺塞给鹿兆鹏,说:“去,你两个督着黑娃去砍截儿柳木,叫黑
娃他大照着样儿重做一个新板尺,明早拿来。我才好好派用场呀。”
三人起身离去,撒腿开跑。

13、滋水河畔 日 外
潺潺流淌的河水上传来了村童得意忘形的欢叫声。
三个伙伴挥舞着柳枝捎追逐争打着,畅快无比地尖叫着乱喊着“老虎娶媳妇 咧!老虎娶媳妇咧!”
“黑娃娶媳妇咧!”
“孝文娶媳妇咧!”
“兆鹏娶媳咧!”

14、白鹿村祠堂 日 内
白嘉轩带领着工匠族人忙着栽立刚打刻完工的乡约族规青石碑,鹿子霖惶惶不安地操着手匆匆进来。
白嘉轩:“子霖吔,你来的刚好,我儿孝文明儿订亲哩,猪也杀了席面也备了,我就不专门上府去请你的大驾了。”
鹿子霖:“我真服你了,嘉轩!西省城里枪子打的满天飞,人心跟吊桶一样七上八下的,你这会还有闲心喝酒摆席面?”
白嘉轩:“西省城乱了,白鹿村没乱么。咋,我把你白鹿村的首富大户请不动?还要雇轿子抬你来呀。”
鹿子霖:“我还坐轿呀,这会儿皇上怕都快没轿子坐咧!”

15、配种院场 日 内
三个伙伴扛着柳枝兴致勃勃地走过来。
白孝文:“……昨儿,我大叫媒人从屋里拉走了十桩子麦,给我把媳妇儿订下来了。黑娃,你大啥时候给你订媳妇呀?”
黑娃眨了眨眼,一下没话了。
鹿兆鹏(对白孝文):“你大给你拾便宜货哩。我大给我订的媳妇,媒人拉走
了十五桩子麦,还搬走了五捆子棉花!”
黑娃:“孝文订下的是猴儿媳妇,身子轻当然便宜,你媳妇是猪八戒,上了秤重,价就大。”
鹿兆鹏:“你是老虎媳妇,秤上更重。看你屋里订得起不。”
白孝文:“老虎媳妇俺干大肯定订不起,订个老鼠媳妇还将就。老鼠媳妇
只要一把把麦就对咧。”
黑娃一下恼了,抽了白孝文后脑勺一巴掌,说“我大没麦没钱我就不订咧……”
鹿兆鹏也恼了一把揪住了黑娃的小辫儿,说“你黑娃咋耍不起了,凭啥打人家孝文?”
三个人炸了窝撕打起来。
黑娃挣脱寻抬了一块土疙瘩起手臂,只见鹿兆鹏站在围墙塌口处对他招手, 说“甭打甭打,赶紧过来看呀——”
三只小脑袋挤在塌口朝里张望。
院墙里,场主白兴儿忙着配种。一头黑驴跟一匹红马又咬又噌,黑驴举蹄跳
上红马的脊梁。
院墙外三人屏住呼吸蹬圆了眼睛。
白兴儿顺手一推,红马颤抖着叫唤起来。
黑娃突然在白孝文裤裆抓了一把:“噢呀!孝文硬的跟驴毬一样!”
白孝文报复地砸了一拳黑娃裤裆,疼的黑娃眦牙咧嘴申唤起来,鹿兆鹏急忙为他揉抚小腹。
黑娃叫唤:“他把我牛砸日塌了!”
鹿兆鹏哄慰着说:“反正你也没订下媳妇,失塌了就失塌了,留着也没用。”
黑娃一把推开鹿兆鹏,凶着脸说:“砸失塌不成!财东娃听着!我黑娃要么不娶媳妇,要娶就娶个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听着了没?!”说罢一抡手狠狠把土疙瘩扔进墙院里。
土疙瘩直中黑驴,它受惊嘶叫着跳下来,将白兴儿撞倒脱缰狂跳而去。
白兴儿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恶声恶气的叫骂着朝塌口追奔过去,“狗日下的立住!看我把这伙崽娃子的皮剥咧去!”
三个小人转身飞逃。

16、白鹿祠堂 日 内
鹿子霖对白嘉轩说:“……现在革命党满世界杀人放火奸女人呢,世道乱成这样了,先不说你娃的满月咋个过,先说咱村该咋个办呀。”
白嘉轩:“堡子围墙都修好了,守夜巡更的都派定了。现在最要紧的,是把这乡约族规赶紧立起来。世道乱了咱人心不敢乱。碑子一立,咱行事论理只要依这上面的规约为准绳儿,不管他谁当皇上,咱都是良民善类;他谁坐皇位,咱都
尽本分纳他一份皇粮,一斤不少,也一斤不多。”
鹿子霖:“嘉轩,你拿的稳,当个白鹿村祠堂的族长,把你的才屈咧。你要
敢生在三国,皇上这位子怕得你来坐。”
白嘉轩:(一脸正色) “子霖,这会儿不是撂杂话说笑料的时候。(手拍着石
碑)啥世事咱都是这个活法。你我都是耕读世家,连咱的娃们家都读书知理,都
遵规守礼着呢。你兆鹏都能看‘大学’咧,我孝文也能读‘中庸’咧,连黑娃都
能说个‘之乎也者’咧——”
白嘉轩话音未落,白兴儿连推带搡拧着耳朵把三个小娃押进来,怒气冲冲地
告状。
白兴儿:“刚好,你三个大人都在这儿哩。族长,我好好做我的营生着呢,
这三个匪娃子抡着碗大的石头块子就朝我砸,把驴的熊都打成瞎瞎熊咧。种没配
上不说,把驴马都惊跑的没影了儿咧,族长,你说这事咋办?”
黑娃高叫着辩解:“黑驴跑了,红马没跑!”
白兴儿:“你三位都是原上最要脸面的人,这三个咋就这么没脸没皮的,那
是牲口交配的场合么,好看得是?看了都给你大脸面上增光不成?”
鹿子霖劝息着说:“甭急甭急,天底下咋失赔都能议出个价码,你先甭急,慢慢说歇!”
三位家长气的脸色发僵,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白孝文突地转身逃跑,白嘉轩一声怒吼“立下!”,吓的他乖乖儿站定一动不动。
白嘉轩捺住心火蹲蹴下去,审视着问道:“你三个谁出的主意?”
三个娃哭丧着脸,鹿兆鹏悄声回应“我”。
黑娃嘟嚷着:“……黑驴,是我拿土疙瘩撇跑的……”
鹿三怒不可遏当胸一脚把黑娃蹬翻,语无伦次地骂着一脚连一脚踢儿子:“我没钱赔,我就把你失塌了抵人家的驴命去!”
鹿子霖脱掉鞋晃举着,虚张声势地斥骂着儿子:“咱屋的脸让你丢尽了!今儿我就当着众人面把你驴日的打死到这!”鹿兆鹏挨到屁股上的鞋底分量不重,嘴头上口气却硬:“要打就打死!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打死我,你不算好汉!”
白嘉轩蹲在地上操着手,引而不发地逼视着儿子。白孝文像陷入落井的小动
物浑身颤抖恐惧万分地眨巴着眼睛。 ,
白嘉轩:“我不打你,咱按族规办。去,把墙角底的酸枣枝拿过来。”
白孝文哭丧着脸来酸枣枝交给白嘉轩。白兴儿上去拦住白嘉轩,说“对咧
对咧,吓唬吓唬就对咧,不敢来真的,不敢!”白嘉轩推开他,一板一眼地说:我不吓唬人,我要说就是真话。”
白嘉轩劝停了二个正在施暴的家长,叫三个娃一溜儿跪下。
白孝文又欲外窜,白嘉轩一把拎住了领口,抡起酸枣枝儿左右给了两下。
白嘉轩:“我让你一辈子忘不了,看你还敢学瞎。”
白孝文惨嚎捂住了脸,抬头缝间渗出一缕细血。
白嘉轩把酸枣枝丢到地上,对鹿子霖、鹿三说:“碑子上族规写的分明,你
俩看着办。”
鹿三、鹿子霖只得抬起酸枣枝,还未下手,鹿兆鹏、黑娃便抱着头脸杀猪般
嚎叫起来。
突然马蹄声大作,农人们纷纷张望避让,五、六个背枪挎刀骑着马的官差如似猛潮忽地涌了进来。
马匹激动不安难以收步,转了几圈方停下来。田福贤紧勒缰绳跳下马,擦着汗尘喘息着说:“都啥时候了,你们还有工夫跟娃们家耍猴。都把头抬高好好盯,没看天都变了色了!”
白嘉轩抱拳作揖,“田大官人,出啥事情了?”
田福贤还着礼说“出大事了!革命了,反正了,大清朝必失了,皇上下位位
了。”
农人们愕然失措不敢相信。
白嘉轩:“……皇上真个下位子了?”
田福贤摘掉毡帽,拍着光头后面的半截短发现示,说“江山易主改朝换代,
让咱这辈人兑上咧,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农人们惊惑不安难以置信。
白嘉轩:“新皇上是谁呀,新年号叫个啥呀?”
田福贤:“新皇上叫大总统,新年号叫啥?……,怕是叫个民国啥了年的。”
鹿子霖:“田大官人,那,那,那老制钱还管不管用?”
田福贤:“你就操心个钱!现在拿事的是督军衙门,新官指派我下来传令,叫各村镇的族长跟头面到县上去听训受职去。白嘉轩、鹿子霖,你两个赶紧拾掇
行李,跟上我走。”
众人呆若木鸡僵立不动。
田福贤:(提醒) “兄弟这趟出的可是新衙门的官差,你们不管茶饭了?”
鹿子霖热络地勾起田福贤的胳膊,一边拉扯着一边说“看你说的,看你说的,
皇上不认了都不敢不认个你。走,走,到我屋里去,到我屋里先歇歇脚,兄弟就
盼着你来给指明路哩。嘉轩,你招呼傍的差人,先寻些草料喂马;鹿三,你赶紧 给马备料饮水去!”
农人们众星捧月般地簇围着官差,乱哄哄地拥出了祠堂大院,只剩下三个跪
着的小娃。
黑娃与鹿兆鹏茫然环顾,白孝文捂着脸仍在抽泣。
俩人来到白孝文身旁,要看他脸上的伤。白孝文惊魂未定,叫着“甭动我!”
两手捂住脸不松。
黑娃:“孝文,你大走了。”
白孝文移手张望,松弛下来。黑娃捏起一撮土面儿抹在他脸上的伤痕处止血。
白孝文:“哎?大人咋不收拾咱咧?我当我大这回要打死我呢。”
鹿兆鹏:“田大官人来说,皇上下位位了,大人一听都吓跑了。”
白孝文:“那皇上位位谁坐呀?”
鹿兆鹏:“我看反正就是叫革命的。”
白孝文:“那革命就成咱的新皇上咧?成咱新万岁爷咧?”
黑娃:“那肯定了。亏得换了皇上,不然今儿咱三个都不得活命。咱给新皇上赶紧磕头,多谢革命万岁爷的救命之恩。”
三个人在拴马桩旁跪了下来,边磕头边呼颂着“革命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革命爷万岁,万岁,万万岁!”
鹿兆鹏抬起头来咦了一声,说“咱咋给马磕开头了?”
黑娃有了新发现,“哎,这些马咋都没有朘子?”
白孝文:“怕都是母马,母马就没有朘子。”
黑娃说:“我看孝文裤裆一直都顶的硬梆梆的,他大一刷子下来就软的没影儿了。”他抓着白孝文的裤裆故作惊讶地喊着:“唉呀,孝文的朘子叫他大刷掉了,成母马咧!”
白孝文反抓黑娃失空,起身追赶他骂着:“你朘子才没了,叫你大一脚蹬掉了,你才是母马!”
三个人奔出了祠堂,奔出了村巷。

17、白鹿原 日 外
天广地阔,三个小人影狂追疯跑,雀跃欢呼。
“革命爷万岁了——当上皇上咧!”
“孝文娶猴媳妇了——!”
“兆鹏娶猪八戒当媳妇了——!”
“黑娃娶老鼠当媳妇了——!”
“孝文的朘子叫他大刷掉了!孝文球失了!”
“革命爷当了皇上咧!”
童唤声充满生机盈盈高亢,响彻在古老的土地上。

18、滋水县衙门正厅 日 内
陈旧晦暗地衙厅里挂贴着新旗新徽新标语,新任县长给乡绅族长们宣讲革命大义。
县长:“……何谓中华民国?顾名思义,就是民众的国家,何谓民众?就是黎明百姓,何谓民主?就是要黎明百姓来作主参与国家朝政,彻底地根除封建弊政——”
县长累牍长篇讲得声嘶力竭。乡绅族长如听天书惑然难解,他们抽着旱烟 咳嗽着不停地吐痰,厅里烟雾缭绕。垂垂老翁困顿不支坐着打盹。
县长喝茶润嗓吐着叶梗问:“都听明白了没有?”
无人应声。史县长正待接讲,忽见鹿子霖起身站出来。
鹿子霖双膝一跪磕头,说“大人在上——”
县长拍着惊堂木说“起来起来,说了半天跟没说一样,你都是民国公民咧,不能再搞这些封建礼仪咧,有话起来说!”
鹿子霖迟疑着站起来,口唇嚅动却说不出话来,又跪了下去。
田福贤对县长悄声解释:“这人见官跪习惯了,站起来就不会说话了。”
县长:“甭着急,你慢慢儿说。” 鹿子霖:“大人英明。这儿皇上没有了,科举也没有了,秀才举人状元都作了废了,那,小的娃们家在私堑里化费着银子读了一整整,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咧?”
县长:“咋能一场空呢?旧学堂废掉了新学堂可起来了么。”
鹿子霖:“新学堂也有功名?也能进身为官?”
史县长:“我就是新学堂出来的,才当了县长的!”
鹿子霖正欲起身白嘉轩又跪下了。
白嘉轩:“请大人开导,这——这今后没皇上了,老百姓的日子咋个往下过呀?还有——”
县长:“你还有啥问题,往细里说。”
白嘉轩:“皇粮咱纳还是不纳了?要是纳,是照着清家的田亩等级来纳呢?还是有新纳法?如再遇灾荒年景,新官家还发不发赈粮了?”
县长:“嗯,问的实在,你不简单。”
白嘉轩:“还有。这男人要都剪了辫子成了啥了?人没人样鬼没鬼样,怕先人都不认得了。这女人要都放成两只大肥脚片子,还不把人恶心死了,这号货谁还敢娶?!”
白嘉轩的话引起赞同的嬉笑声,又出来几位乡绅跪下来发问革命究竟是啥东西,反正究竟是啥东西?
史县长筋疲力尽地合目寻思,田福贤过来附在他的耳朵根子上提醒说:“史县长,唱文戏这伙子听不懂,赶紧上武戏,让他们知道民国的辣子也是辣的!”
史县长猛啪惊堂木,赫色变色地说:“不知道革命?立马就让你们眼见为实,带人!”
田福贤一招手,几名军人把身着清朝官服的老县令拉上来,五花大绑地压跪
到地上。
乡民们乍见蟒袍顶戴,不由自主地纷纷起身下跪,被军人斥责着赶回原位。
田福贤掀掉老县令的顶戴,一剪子剪掉他的辫子递给史县长。史县长抖动着
辫子,说:“革命就是把这猪尾巴割掉,把这民族的耻辱,奴隶的标志,都割掉扔到东海里去。啥叫反正?反正就是把反动的封建权力反正过来,交到革命政府手里,交到民众的手里。咱滋水县是县下设区,区下设镇所,掌管乡镇权力的是乡长。白嘉轩,我听说,你在白鹿原是品端行正深孚众望,来,你来拥护革命政权,把你的猪尾巴绞了去,立马你就是掌管白鹿镇乡长!来,过来——你不拥护?”
白嘉轩赶紧护住辫子起身回到原位坐下,声辩着说:“你革清家的命哩么,
咋个革到我的头上来咧?”
县长:“不革到你头上,旁人不得知道啥叫个革命!”
白嘉轩:“古人圣书上说,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意损毁,连古人圣书的命也要革了去呀?”
乡绅不少人附合着,局面一时僵住了。
鹿子霖对白嘉轩做了一揖,如同临危赴难大义凛然地悄着声说:“嘉轩兄,麻缠大了!这辕门你不上,只有兄弟替你受过,兄弟替你担当了去!”
鹿子霖四处作揖来到前台,对着史县长又欲下跪被田福贤一声喝住。他深躬腰身,说“多谢大人指教开导,县长跟田官人拥护革命,我就拥护,砍头才不过碗大个疤,我就绞个辫儿明个心,拥护拥护!没有二话!”
田福贤剪掉了鹿子霖的辫子,前台一处喝彩声。
县长精神大振,当即说:“本人以滋水县县长身份宣布,任命鹿子霖为白 鹿镇的乡长——”他狠狠敲了一下惊堂木,大声说“都知道了吧,这就叫革命反正!”
会场顿时哗然。

黑幕:公元1912年

19、白鹿原 日 外
木轱辘车轮吱哑作响地转动着,大车轧着深深的沟辙前去。车厢上坐着鹿子霖家父子与陪送的亲属。
鹿兆鹏忽然爬起身,高喊着:“黑娃!黑娃!快过来黑娃!”
黑娃在沟边割草,他看见了大车,飞快地拎起草笼向路上奔去。
草笼掉失落地,黑娃顾不上拾捡一口气追上大车,亦步亦赴地尾随在后。
鹿子霖身穿新式制服笑着对黑娃说:“你可逃学了,可把挨打攒下咧!”
鹿兆鹏:“你咋不去祠堂读书咧?”
黑娃:“我大不叫去了。”
鹿兆鹏:“为啥不叫去了?”
黑娃:“说我是窝不住的野鹁鸽,把买纸买书的钱都白撂了。你咋也不去了?跟你大去哪儿呀?”
鹿兆鹏:“俺大革了命了,送我到西省城里上新学堂呀!”
黑娃:“新学堂先生歪不歪?拿啥打人呀?都学些啥书?”
鹿兆鹏:“再歪我不怕!学的是电火声光,还要学洋字洋码,洋人说话唱歌……”
黑娃:“那你成碎洋鬼子咧么,猪八戒媳妇都不认得你了!”
鹿兆鹏:“黑娃你认我就对了。我大说,小学堂毕了业就是秀才,中学堂毕了业就是举人,大学堂再敢毕了业,就是状元,就是官咧。黑娃,接着,给你吃个好东西!” 鹿兆鹏掏出一块白皮儿点心塞给黑娃。他接过来咬了一口,脸上浮出极度幸福而痛苦的神情,站住不动了。
大车辚辚前去,鹿兆鹏问“咋了黑娃?卡住喉咙眼儿咧?”
黑娃举起点心:“这叫个啥?”
鹿兆鹏:“水晶饼!”
黑娃端详着水晶饼,猛地一口全部塞进嘴里,脸腮撑起一堆疙瘩。
鹿兆鹏:“好吃不?”
黑娃被咽住“哇”地一口把点心吐到手掌中,细细端详。
大车远去,鹿兆鹏对黑娃挥着手,喊着:“黑娃!等你娶老鼠媳妇的时候,我给你提满满一盒子水晶饼!”
鹿子霖斥训儿子:“你以后少跟这号猫三狗四的胡球混混来往,交友来往讲究的是要交结高人、能人、贵人,人以群分,你跟这号烂松货能混出个啥名堂?嗯?……”
黑娃小心翼翼地捏着一撮点心渣,放进嘴里慢慢地品嚼着,不觉脸上淌下几滴清泪来。

20、白鹿镇 日 外
黑娃挎着草篮过来。
白孝文悄悄地尾随着黑娃,冷不丁猛地把一条大辫子抖到他面前像蛇一样晃悠着。
黑娃吓的失声“我的妈呀!”一屁股栽跌倒地。
白孝文:“我大的辫儿变长虫了!操心咬死你!”
白孝文抡着辫子逃走,黑娃起身拍打着尘土尾追而去。

21、白鹿镇乡公所 日 外
鹿子霖穿着制服引颈张望,不料黑娃一头撞到他身上。
鹿子霖拉起黑娃,笑嘻嘻地捏住他的裤裆,胁逼着说“黑娃!叔委派你个官差去不去,你敢不去,叔把你这碎牛牛拔了去喂猫!”
黑娃嚎叫着:“去呀去呀,叔你放了我!”
22、白家院子 日 外
鹿三给白嘉轩剃着光头,说“辫儿一绞,你也就算革了命咧。”
白嘉轩:“皇历都民国二年了,咱也算对的起他清家了。咋,你还是不剪,留下等着下回革了命换个乡长当呀?”
鹿三:“县长我都不换。我不管他清朝还是民国,没这辫咧,我的头坠搭不住。” 白嘉轩:“你看我头,支的稳稳的,只要咱碗里有食身上有衣日子能过顺当了,管他谁坐皇位位都一样。咋咧?灵灵娃嚎啥呢?”
一阵阵凄厉惨人的哭喊声传来,白嘉轩顾不得未刮净的头,起身朝前院跑去。
白母、白妻仙草给女儿白灵缠脚,她的哭痛声声揪心。
白嘉轩进来夺下妻子手中的白布,塞进炕洞里去,抱住了女儿。仙草迟疑地
看着他说“你不让缠脚,娃将来长一双丑大脚,嫁给要饭的都没人要。”
白嘉轩抚着女儿头说“将来?将来嫁不出门的,怕是你的这号脚哩。你谁再
敢缠灵灵儿脚,看我把你手剁了去——”
白妻突然睁大眼睛,说“老天爷!你辫子呢,看你成个啥样子了?” 白嘉轩:“下来就该剪到你女人头上了。你没看城里人的发势都变成啥了……”
白孝文挥着辫子栽进来,他跳上炕躲在白母背后,咯咯儿笑着说:“黑娃哥要打我呢!”
黑娃挟着草筐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嘉轩叔吔!子霖叔,……子霖叔,叫你……,叫你事去哩。”
23、白鹿镇保障所 日 内
屋里开着几桌酒席,田福贤鹿子霖召集本乡各村的官人族长议事聚餐。众人举着酒杯,听鹿子霖手执一张通告训话。
鹿子霖:“……总而言之,这次的收税是县政府按土地人头纳税。田区总刚说了,是一分不能少,是一厘不能缺,喝了这杯酒,各位回村办催交,都把牙口放硬点,喝!”
众人仰首喝酒,白嘉轩进来了。他睁大了眼睛,说:“可出啥事情了?可吃喝开了?!”
田福贤指着白嘉轩的光头咧嘴开笑,调侃地说:“都盯着,嘉轩这会儿不怕他先人不认得他了!你这辫子一绞,白鹿原的革命就算彻底成了功,这么大的事情,得专门设宴祝贺么。”
白嘉轩面带赧色地说:“还是子霖的辫儿绞的利索,一辫子就绞出了一身官服,我这辫儿,看你给得下一个麻钱儿。”
众人听的忍俊不住,破坏了严肃气氛。鹿子霖大声清一下嗓,把一纸通告塞
给白嘉轩,接着说:“各位,咱们私事私了,官事官办,属于兄弟跟各位私人交情的事,咋都好说好办。属于官事,就得按县府的命令照办不误!”
田福贤:“对!史县长对兄弟再三交待,必须服从革命法令,抗拒不交者,以革命军法处治!”
白嘉轩看通告吃了一惊,悄着声问:“子霖,这民国不是说民众作了主么,咋,反倒给百姓推下的税比清家皇粮翻了一翻还多?”
鹿子霖回答不了,朝田福贤呶呶嘴。
田福贤清了一下嗓子,说:“你当民国推翻清朝就不摊本钱咧?是白拾白拣来的?”
白嘉轩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说“我还当是咱的乡公所吃出窟窿来了,要拿村民的粮补缀哩。”
鹿子霖噎的难受,摇着通告说“你谝的啥闲传……嘉轩你看清,这上面是县府大印,不是我乡公所鹿子霖的印。”
白嘉轩请教着问“那你给我说,咱这几桌子面席究竟吃的是谁的?”
鹿子霖无话可答,干喝一口酒。 白嘉轩不依不挠地接着问“你再给我说说,税交了后,县上拿多少?区里拿多少,乡里拿多少,比例开成是咋个算的?”
鹿子霖噤口无言,田福贤过来解围,说:“你问的,我都不知道,得问县政府去。”他斟一杯酒给白嘉轩,说“你个老鼠非要把铁铣咬透为个啥?咱办官差吃官饭,你咸吃着萝卜淡操着心,得成?”
白嘉轩喝光酒,鹿子霖把瓶续斟,说:“嘉轩,你今把辫儿一绞,人一下子狰狞得很!可想把兄弟往辕门逼呀?”
白嘉轩抖着通告说:“子霖,你穿官服办官差我敢逼你?这名堂说不清的税,我交办不了。”
鹿子霖:“只要这白鹿原还能长出庄稼还能打出粮食来,你就有办法。哪朝哪代的百姓还有个不纳税不交粮的?除非是反民!嘉轩,是全村人交又不是你一家子交。你只管催交,你那一份,随便往里咋搁一添……就完咧。”
白嘉轩从鹿子霖手中拔出酒瓶倒满酒杯,一仰脖子全灌了下去。

24、白鹿村 日 外
黑娃跟白孝文一前一后肩抬着铜锣,白嘉轩敲着响锣边走边喊:“接鹿乡长命令,县府派税,月内交齐,抗拒不交者,以革命军法处治——”
祠堂墙壁的通告下,拥满了情绪激动议论纷纷的村民。白嘉轩过来猛敲声锣,指着通告说:“都甭问我!鹿乡长说了,只要白鹿原地里还长着庄稼,就一分一厘也不准少!”

25、祠堂内 日 内
孩子们兴奋的你推我搡打作一团。
鹿三等族人见白嘉轩进来,围上去七嘴八舌地倾诉不满。
族人:“嘉轩,去年秋里旱了,这钱我交不出来。”
族人:“这伙子当了道,咋比清家还心黑?”
族人:“革命就革出来这一河滩的税钱?”
族人:“这反正倒反成朘子了,这死县长倒是个朘子县长!”
鹿三:“这明明儿是把刀架到咱脖子上搜腰哩么!”
白嘉轩拉条板凳蹲蹴上去,深深叹了口气。
白嘉轩:“皇帝再咋说都是一条龙呀!龙一回天,你都瞅瞅,世间的龟五偷六都出来了。”
族人:“种庄稼是养儿育女养家哩么,这一伙子又不是咱的后人,咱凭了啥要养这窝子害?”
白嘉轩:“咱在这熬煎哩,鹿乡长领着头跟一窝子还吃着香的喝着辣的呢。”
族人:“这庄稼种下去没意思了。我不种了不交税得成?”
族人:“不做了,我也不做了,做不成了!”
白嘉轩用火镰点着白铜水烟壶咕噜咕噜吸了一阵子,喷出了团团青烟。

26、白鹿镇乡公所 日 内
桌上杯盘狼藉,众人正喝的醉颜酡色,划拳声声震耳热火朝天。
黑娃突然如飞矢般冲进来,止步不住一头撞到田福贤身上摔倒。黑娃爬起来扬手把草笼子扣在席桌上,汤盆倒翻溅了田福贤一身,也烫得黑娃眦牙裂嘴。
田福贤狼狈不堪地一把揪住黑娃,气急败坏地骂:“碎驴日下的反了你?!这是谁屋里出下的土匪?!”
鹿子霖惊魂未定地说:“鹿三屋里的,鹿三的崽娃子——”
田福贤拎起草笼砸到黑娃头上,一掌掀倒他正欲发作,忽然抬头愣住。
鹿三肩扛架犁杖,领带着各种家具的大群村民们涌了进来。
黑娃乘机往出溜,白孝文把一只粪笼扔进来,搀着黑娃跑出去。
鹿三站在房门正中,把犁杖重重朝地上一丢,不卑不亢地说:“各位官人,这上面摊派下来的税钱太重太狠了,俺们是背不动也挨不起了,种庄稼没话路了就不种了,麻烦各位官人把这农具收下,看他谁能交的起这税,交给他谁种去。”
鹿三放下犁杖就走,村民们忿忿不满地把各种农具稀里哗啦地丢堆起来,倾刻便封住了大半个门,后面的人仍不住手陆续堆放。
房里的人愕然无措相顾无言。
鹿子霖气急败坏地窜到田福贤面前,说:“……这……这可咋办?我看,依我
看,得把鹿三绑起来,办他个逆贼煽动罪名,做他个娃样子!”
白嘉轩推着独轮木车悠然而来,他看见白孝文跟黑娃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训责地说:“孝文!这没有娃们的事,回去!”
白孝文拧跐着不愿离去,白嘉轩板下脸一声叫喝:“没长耳朵!”
白孝文如同惊鼠一溜烟不见了。
黑娃提着镰刀挤不到前面,索性一甩手把镰刀扔进房门里。
镰刀飞到桌子上,砸碎了一只酒瓶子。 田福贤操起一片扣肉放进嘴嚼着,又呷了一口酒。
鹿子霖:“我看鹿三这人有反骨,好我的爷,你拿个主意吔!”
田福贤:“干鹿三的逑事,是白嘉轩日你的尻子哩!”
白嘉轩用木轮车把顶着堆积如山的农具,把房门彻底封死。
淡出

字幕:公元1922年
淡入

27、白鹿村祠堂 日 内
鞭炮响鸣,鼓乐齐奏,白孝文娶亲的拜组仪式在隆重举办。
一个壮实硬朗的小伙子拎着茶壶忙着待客张罗,他惊羡地盯着高大健硕的新娘子,不觉把茶水倒溢了出来。
白兴儿被烫着,咧嘴笑着耶揄:“黑娃!你操心把眼珠子瞅失掉!瞅到眼里能咋,你睡不到炕上。这是孝文的新娘,不是你黑娃的!”
身着盛装顶着绣巾的新娘子比新郎白孝文高出大半个头,俩人对着父母跪叩。
司仪:“叩拜父母毕,叩拜亲族始!
白嘉轩举手暂阻司仪,亲自把鹿三搀到礼桌前面,高声朗朗地说:“鹿三兄长是我娃的干大,孝文他能平安长大,登堂拜祖正塑门户,也是受了他干大的恩护之情,先拜你干大!” 鹿三虽然局促,但笑容感动。
一村人拿黑娃取笑着说:“黑娃!看人家孝文的福气,才十五就搂上媳妇压上炕了。你看你毛交二十的人了,硬的梆梆的也只能跟牲口睡个马房,人跟人不能比!”
白嘉轩招手唤来黑娃,低着声说:“你赶紧到鹿乡长屋里催场,就说白家礼仪完了,该他屋的新郎新娘拜祖认门了,快去催叫!”
黑娃转身急去。

28、鹿子霖家院 日 内
一摆排场的花轿大车华丽醒目,院里挂灯结彩喜气盈盈。
黑娃兴冲冲地跑进屋里喊着:“快快快,该兆鹏跟新娘子上祠堂拜祖叩头了——”
黑娃随即惊然噤口,鹿家父子两人形同仇敌僵对无言。
鹿兆鹏脸色苍白拿起手帕擦嘴,手帕上沾染上点点血迹。
黑娃:“……兆鹏大喜的日子,叔,这是何苦哩?……”
鹿子霖:“你问这驴日的去,在城里洋书读的中了邪咧。我定金聘礼三媒六证给他订的亲,八挂大车拉着财礼给他接回来的新娘子,这会儿要登祠堂拜祖门了,他可说他不情愿了,他要呲油呀,要乱爱呀,你当我摆下这场面是给你吃花酒逛窑子呀!”
鹿兆鹏:(啐了一口血沫)“……什么登祠堂拜祖门,分明是陈规陋习,都是封建社会腐败透顶的那一套子——”
鹿子霖:“封建?我不封建咋得把你日弄出来?!” 鹿子霖怒火又起举手欲打,被黑娃拦住。
黑娃:“叔吔!你把兆鹏打出麻搭来咋个上祠堂呀?”
鹿子霖:“打死他都不亏!你给他说!叫他给我把祠堂拜了把婚结毕了,日后他随便咋个死去,我连问都不问,我只消把他名儿从族谱上一勾了事。黑娃,你把这畜生给我敲打敲打!”
鹿子霖摔帘而去。黑娃拿起手帕递过去:“兆鹏哥,你娶媳妇还敢不进祠堂不拜祖? ”
鹿兆鹏:(擦着血) “娶媳妇?我真是应了你的话,娶猪八戒呢!唉……一言难尽,时代悲剧。”
黑娃:“……呲油是个啥?乱爱是个啥?”
鹿兆鹏:“是自、由、恋、爱,不是呲油乱爱,自由飞翔的自由,恋恋不舍的恋爱。唉,我有口都说不清,……我就恨不能把这屋跟祠堂一把火烧净了去!”
黑娃:“……你,你得是把洋药吃错咧?”
门帘一揭,鹿子霖妻(兆鹏母)进来,两眼泪汪汪地说:“兆鹏呀,你得是逼着你妈给你跪下呀?你得是要逼着你妈上吊呀?”
鹿子霖领着几个亲属冲进来架起鹿兆鹏的胳膊说:“黑娃!给叔搭个帮手,祠堂里上百号人等着这一个害货呢。他今死也得给我死到祠堂里去!”
鹿兆鹏:“甭动我!我有腿哩。”
鹿兆鹏摔掉父亲与黑娃的手,如赴刑场般决绝而去。

29、白家牲口圈房 夜 内
黑娃独自一人铡草料,他腿脚并用踢拨着成捆的苜蓿,憋足劲狠铡下去!
黑娃汗流浃背刀刀猛势,把无穷的精力与抑闷倾泄在铡刃上去。
鹿子霖“哐当”推门而入,一脸焦急地问:“黑娃吔,兆鹏到你这来了吧?”
黑娃:“兆鹏?他咋得到我这来哩?”
鹿子霖:“咋不得来,你两个打小就狗皮袜子没反正,(威胁)黑娃,我可给你说,今黑你要胆敢窝藏兆鹏,就算你招灾上门咧!”
黑娃:“……你看你叔,今黑该是新郎入洞房的时候么,他跑到我这牲口圈弄咋呀?能弄个咋呀?”
鹿子霖巡步查视了一圈,颓丧无力地一屁股坐到草捆上,拉着黑娃的手悲切地说:“我一个没小心,这驴日的就从新房跑的不见影了(哽塞)……今夜他再不回来,叫人家新娘子还活不活了?这不是要出下人命的事么?!嗯?!”鹿子霖悲从心来,自扇着脸哀诉:“这驴日的哪是我的儿?那是我的爷!是我侍候不了的先儿!……”
黑娃拉住鹿子霖的手,扶他起来,劝慰着说:“叔吔先甭急,我给你寻人去,走!先把人寻着再说。”
鹿子霖被铡刀绊个趔趄,黑娃赶紧扶稳他出门。鹿子霖捶胸顿足地骂着:“早知道这是个孽种,我把他一刀铡下去,往尿盆子一窝,啥事情都零干了!……”

30、白孝文新房 夜 内
大红蜡烛闪耀着焰火,已烧到残根。
新娘盘腿端坐在炕上,白孝文渗着冷汗已疲睡过去。
新娘不安地揭开盖头窥视着,白孝文打着酒嗝翻滚过来胳臂搭在她腿上,吓的新娘赶紧放下盖头。
白孝文在梦中痛苦地呻吟着:“……唉呀,婆呀,喝酒咋这么难受的?我憋气死了,……难受死了……婆呀,你给我捶捶背……捶捶背……捶呀婆呀……”
新娘给白孝文捶了几下,他一声“哇”地呕吐起来,将新娘精美的嫁衣弄的污秽不堪。
新娘气恼地扯掉盖头把白孝文推到一边去,委屈地哭泣起来。

31、白家牲口圈房 日 内
白嘉轩填草鹿三撑刀给牲口铡青草,俩人谈笑风生异常欢畅。
白嘉轩:“咱是择吉日给娃成亲哩,鹿子霖也非要挤到一块办,想拿钱堆个大场面伤我的脸呢。没想到兆鹏给他出了一出空城计,——新郎倌跑的连影寻不见了,新娘子要跳井呀,要上吊呀,要拿刀抹脖子呀,让人都把他鹿子霖的脸当尻子笑开咧——”
鹿三:“毕竟是祖德太薄太浅了。看看咱孝文的婚事,风了光还得了体,谁不夸你教子治家有方——”
黑娃背着一大捆青草进来,把草捆扔到铡刀旁,走到水缸旁用马勺舀水咕嘟咕嘟地喝水。
白嘉轩(板正了脸):“黑娃,你这一茬儿人只剩你没成家了。我跟你大商量,准备给你定亲呀。 ”
鹿三:咱家贫寒把你的婚事耽搁了。你嘉轩叔不忍看你栖惶下去,先拿财礼给你把媳妇娶回来,把门户立起来。你记下,咱屋二辈人都是受了白家的大恩,天大你手捧不住,你先给你嘉轩叔谢个恩,日后就在白家好好扛活,趁着我没下世,也好经管着你。”
黑娃不吭气,又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鹿三:“听见了没?没长耳朵?……当年不是你秉德爷仁心仁义出财礼让我娶了你妈,这世上还有个你娃?说话!”
黑娃:“……大吔,我将来有了娃,得是还得让嘉轩叔张罗财礼呀?”
鹿三被噎的结实,张大嘴只说出一句:“……你,你犯上!”
白嘉轩:“这娃谋的倒是远。可是眼下你晃当到啥时候才是个了呀?”
黑娃:“……眼下就要收麦了,我出门当麦客挣钱去呀。挣下了钱,我就不晃当了。”
白嘉轩:“你话说的在理。怕只怕你挣下钱的时,年岁可大了,咋个办?” 黑娃:“我要真是这命,我认了。”
鹿三:“你认不成!凭啥你认的命,我就得绝了后!!”
白嘉轩:“你父子俩再思量思量,不先忙着拿主意。”
白嘉轩起身离去,鹿三喝着黑娃过来帮着铡草。
鹿三:“咋个?你要等我棺材烂了才成家呀?”
黑娃给铡刀底塞草低头不语。
鹿三:“说么,你为啥不受人家的好意?”
黑娃低着头,只顾塞填青草。
鹿三举起巴掌威胁:“你犯上呀,回话!”
黑娃:“没有啥。”
鹿三又一扬手:“没有啥你为啥不受?!”
黑娃:“……我嫌他……说话时,腰挺的太硬了。”

32、白鹿原 日 外
一望无际的麦地金浪滚滚。
麦穗的摇曳声,飞鸟的欢鸣声,农人的秦腔声,交织出动人的一曲关中乡韵。
成排的麦客寻找雇主穿行于麦浪间。黑娃参列其中,他戴着草帽坦露胸脯, 肩上的镰刀把上搭着的衣衫随风摆动,显得精壮而自信。

33、白家·白孝文新房 日 内
黑暗中传来撒尿声,接着是女人的啜泣声。
白孝文放下尿盆点着灯,问媳妇:“你咋了,哪儿不滋润?”
他媳妇啜泣变成压抑着的呜咽。 白孝文:(不耐烦) “半夜三更哭咋哩?丧模鬼气的!”
孝文媳妇转过身忍着了抽泣:“你是不是要休我?”
白孝文:(惊讶) “刚刚娶你回来才三四天,要休你,又何必要你?”
孝文媳妇:“……你娶我做啥阿?”
白孝文:“纺线织布缝衣做饭要娃嘛!”
孝文媳妇:(羞涩“)……你不给我娃了,我拿咋给你往出要……”
白孝文:(愣愣地) “我能给你?我能给你还不如我自己要……”
白孝文媳妇扑哧一笑,说:“你见过哪个没男人的女人抓下娃咧?” 白孝文哑了口。
孝文媳妇:(羞怯) “女人要下的娃,都是男人给的。”
白孝文:“你说咋个给法,说了立马给你。”
孝文媳妇:“……”
白孝文:“说呀,咋个给法?”
孝文媳妇:(极难为情)“……怕是……怕是……”
白孝文:“你罗嗦得很,怕就算了。”
孝文媳妇涨红了脸,睹气地说:“怕得睡一个被窝里吧?”
白孝文一把拉开被子盖到两个人身上,说:“这有个啥难的?!”
被窝里的人形蠕动着,白孝文咯咯地笑起来,说“你甭咯搂我,你咯搂我,我也咯楼你呀”他突然惊叫“妈呀,甭动这!” 白孝文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反身跨到媳妇身上,恼怒地说“我也抓你呀,看你痛不痛!”
孝文媳妇涨红着脸勾住了他的腰,俩人抱滚着碰翻了油灯。

34、郭家塬 日 外
烈日炎炎下,收割的麦客们听到主家吆喝着歇晌吃饭,纷纷向大槐树下走去。
只剩黑娃一人不罢手,他光着膀子抡着一具大筛镰(关中特有农具)埋头猛干。
麦客在大槐树下叫他:“黑娃,赶紧吃饭来!”
黑娃:“我还没弄完哩。捎几个馍过来就对咧!”
筛镰忽忽作响地飞舞着,割下的麦杆成排倒落,
黑娃似有所感,拧过身去。
一个打着伞的年青女人露齿一笑,指着地上放着的老碗说:“你就是叫黑娃的?吃饭,馍里夹着油辣子哩。”
黑娃为女人的俊美所惑,脸色一红,说“咋敢……咋敢劳主家跑路哩……”
年青女人:“我开眼来了,瞅识一下世上要钱不要命的人是个啥模样儿,就是你这样?”
黑娃嘿嘿干笑着,年青女人说:“你不过来?工钱你也不要了?”
黑娃拾起汗褂儿搭在身上,赶紧过去接钱,年青女人把铜板一个一个往他手心里按。
黑娃:“主家,我咋称呼你呀?”
年青女人:“叫我小娥姨。我的爷吔,你一个人就挣下了三个人的工钱,你要买几个媳妇呀?”
黑娃忸怩地干笑:“小娥姨,你甭听这伙子胡说八道……”
小娥:“不为这事,你哪搭来的这么大的劲,给,再多加一个,帮你买个媳妇的脚指甲盖儿。”
小娥又掏出一个铜板塞进黑娃挂在腰间的荷包里,她掂了掂荷包:“嗯,有半条腿钱咧,你好好挣。”
小娥转身扭摆着腰肢袅袅而去,黑娃怔怔地瞅着她的背影。小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吃饭!”
黑娃赶紧拿起馍来咬了一口,却不知嚼咽。

35、白家麦场 日 外
木铣扬起团团麦粒,夏风吹落层层麦皮。
白嘉轩跟鹿三忙着扬场,白妻拎着瓦罐挎着食蓝送饭过来。
白妻:“咋没见孝文了?”
白嘉轩不满地呶呶嘴,白孝文靠在麦垛旁流着口涎睡的死沉,浑然不觉身上落满麦皮屑末。
鹿三:“娃乏了,叫好好歇歇。”
白妻用草帽扇扑白孝文身上麦皮屑末,不满地说:“看把俺娃累成啥了,你给娃把活压的太重了吧?”
白嘉轩:(不悦)“晒麦打场算是个啥重活路么。”
白妻:(心疼)“你看把娃熬的都没样儿了。”
白嘉轩:“外不是麦场上熬的,是睡炕上熬的。这崽娃子恋床贪上色了,你得给他媳妇充充耳,叫赶紧收敛些着!”
白妻:“我不管人家小俩口的事。你那阵儿人恶的,把炕上胡基面子都整失塌过,还说你娃呢。”
白嘉轩:“你过门时我都多大了,这才刚交十六,还嫩着呢,操心色贪重了,把娃嫩撅去了,这事你得管管了。”
白妻:“这话我也难开口,你让咱妈去说,隔了一辈,话说轻说重都不要紧。”
白嘉轩端起米汤咽了一口,说:“你会做人的很,把讨人嫌惹人恼的事都往老人身上推。”

36、郭家麦地 日 外
黑娃跟几个麦客蹲在地里磨镰刀片,张望着大槐树下发放工钱的田小娥,说三道四窃窃私笑。
麦客:“还是有钱人活的美呀,东家这么老的棒棰了,还能捣腾上这么水色的女人!”
李相:“七老八十的人早弄不成了,这三姨太是专门给老东家泡枣的,老汉全凭着吃过泡枣儿,才硬撑着年岁不肯死哩!”
黑娃:(惊讶)“泡枣儿是个啥药么,这么利害的?”
李相:“啥药?仙药!外是世上最补养男人的东西,吃了滋阴壮阳生血补精,你小伙吃一颗试试,怕你能跳起来日天——悄着,悄着,人来了!”
田小娥走了过来,一本正经地指划着说:“黑娃!你割麦光想图个快多挣钱,也不瞅识瞅识割的干净不干净,明儿算了,这麦你甭割了。”
黑娃怔怔地看着她,着了急:“我比他谁割的不干净,让他出来比试比试来着!”
田小娥将一把铜板塞进黑娃的手,说:“我担心你媳妇还没买下哩,先把小命搭到地里头,我当主家的说个不清,还得掏钱给你买棺材哩!”
田小娥转身离走,黑娃追了上去,嚷嚷着说:“我死了精尻子埋都成,我活着不能挨旁人的黑挫!”
田小娥转过身来,眯着眼嘲弄说:“我看你想钱想疯了!”
黑娃:“我就是想钱想疯了!”
田小娥:(开导)“疯了咋娶妇呀?是这,想挣钱,到后院给我摇轱辘车水浇花去。”
田小娥起步又走,黑娃赶上去追着问:“……那,那工钱咋个说呢?……我是只干包活不按天算!”
田小娥:“一说钱,你就急的跟猴儿见了桃一样,比你割麦不少,得成?”
田小娥离身走去,黑娃蹲下来给磨石浇水。
李相眯着眼对黑娃诡秘一笑,说:“你娃去了尽心好好巴结三姨太,哄的她高兴,赏你一颗泡枣吃,你娃这辈子就算活成人了!”

37、白孝文新房 夜 内
白孝文迫不及待地把褂子肚兜朝炕角一撇,热切地扒在媳妇脊背上搬过她的头亲嘴。
孝文媳妇一次次地推开他。
孝文媳妇:(悄声)“咱婆今儿把我训扎了,训的我头都招不起来了,脸这会还是烧的。”
白孝文:“你咋咧?”
孝文媳妇:“骂我一见天黑就勾引你弄那事呢,嫌我把你掏空了……”
白孝文:“咱婆还管这事?咋,这事天黑不弄还天明弄呀?掏空了?我劲大的很呢。”
白孝文搂住媳妇扳倒下去。
孝文媳妇挣起来又推开他,说:“婆说我要把你弄嫩撅了,我就得守一辈子活寡,说你还小着呢,只准十天才跟你那个啥一回……”
白孝文:“我小?既然我小,忙着给我娶你弄啥呀?不叫弄就不要娶!”
孝文媳妇:“不是不叫,是叫十天一回……”
白孝文:“她咋不说十年一回呢,咋,不叫弄指望着我修炼成仙呀?”
孝文媳妇:“那你给婆说情去——”
白孝文:“你是给我娶的媳妇儿,不是给她娶的!我想咋弄就咋弄,想啥时候弄就啥时候弄!”
白孝文狠着劲扳倒媳妇,一脚蹬掉了油灯。


唐庄主
唐庄主 2013-06-26 01:20:00

38、郭家后院 日 外
辘轳吱吱哑哑响着,井绳紧绷一圈一圈缠在辘轳上。
黑娃坦胸露腹卖力地绞动着拐把,将绞上来的桶水倒进水渠里。
黑娃一失神井绳飞落下去,田小娥端着吃食木案摆着腰肢款款前来。
田小娥:“黑娃,吃饭咧。”
黑娃:“对对,绞毕这桶水就吃。”
田小娥放下木案,捋着头发说:“姨给你寻下这活路好不好?”
黑娃:(矜持)“好,好。”
田小娥:“日头儿不晒麦芒儿不扎,树荫底下你慢慢儿浇,没人算计你。”
黑娃说:“我知道,我知道,”他蹲下来喝米汤吃馍。
田小娥把菜碟子推过去,说“这是刚刚掐下来的蒜苔,浇了一勺香油,你尝尝。黑娃吔,该挣下媳妇的一条整腿了吧?”
黑娃尴尬地笑着,说:“……你不敢拿我寻开心……”
田小娥:“这是给你操心哩,看你大你妈给你操过这细的心没有?姨是看你人实诚,出了门可怜。好好吃,吃饱了再绞桶水,姨给你把这身汗衫摆摆干净。
黑娃:“……这咋敢呢,我是扛工的。”
田小娥戳了黑娃一脑门子,说:“你不识好歹,我咋说你咋听,吃毕了把水提到我厢房院里去。”

39、郭家厢房 庭院 日 内 外
田小娥往脸上抹花露水,对镜端详。
院里传来黑娃的声音:“小娥姨吔,水提来咧。”
田小娥拿起槎板,用铜盆顶开竹帘出去。
田小娥下台阶的当儿脚下一拐,斜仆着身子倒在地上,铜盆“咣当”摔落。
黑娃急跑过来本欲搀扶,却莫名其妙地拾起了铜盆,说:“这铜盆——还好,没有摔坏!”
田小娥皱紧眉头责骂着:“你不操心人先操心盆,瞎了眼咧?!”
黑娃扔掉盆蹴在田小娥身边,问:“小娥姨,你,你崴了脚腕子得是?”
田小娥瞑目呻吟:“哎哟哟……怕是岔了气,疼死了!”
黑娃:(焦急)“咋办呀?……我到前院叫人来呀……”
田小娥:(嗔怒)“你不是人?你没长手?赶紧搀我回屋去!”
黑娃把小娥搀扶起来,刚进厢房门槛,她唉呀哟叫着又欲跌闪,黑娃赶忙搭手搅住她的腰,田小娥借势搂住他的脖子,黑娃把她抱进厢房去。
黑娃把田小娥抱到炕上,她紧闭双眼贴着黑娃不松手。
黑娃脱出身来,惶惑不安地抹一把汗,说“小娥姨……你,你先歇着,我,我走咧。”
田小娥:(呻吟)“唉哟,我把气岔腰里了。”
黑娃又抹了一把汗,说“那,那,我叫老掌柜的请大夫去。”
田小娥:“不用了不用了,你拿拳头捶几下就行了。”
黑娃攥起拳头在她手指的地方敲打着。
田小娥:“哎唉!手太重了,你打铁呀?”
黑娃放轻了手。
田小娥:“太轻了,你这人咋连个轻重都拿不住。算了,算了,你给揉揉对了。”
黑娃给田小娥揉腰,她的眼光迷离起来。
田小娥:“黑娃,你叫我啥?”
黑娃:“小娥姨。”
田小娥:“日后甭叫我姨了,叫姨把人都叫老了。”
黑娃:“那……那我咋个称呼呀?”
田小娥:“叫姐,就叫我小娥姐。”
黑娃:“……那乱咧辈份儿?我见老掌柜的叫伯,咋敢叫你姐哩?”
田小娥:“瓜蛋儿!有旁人在场时,你就叫姨,只剩咱俩个时,你就叫我姐,得成?”
黑娃呼吸急促说不出话,点点头。
田小娥:(细声)“你这会儿叫我啥?”
黑娃张开口却发不了声。
田小娥:(柔媚)“叫我啥?说一声。”
黑娃:(颤着声不自在地)“……姐……姐吔……”
田小娥翻坐起来双臂箍住黑娃的脖子,醉迷地呢喃:“叫我小娥姐!”
黑娃一脸茫然,田小娥贴上脸说:“叫吔!”随即一口咬住了他的嘴唇,向后倒去。
黑娃僵挺着不动,突然一把搂起田小娥,目光灼热而复杂地盯着她。
田小娥将嘴唇迎上去。黑娃气性迸发将她猛地挪抱起来,不料劲力使过头将一只细瓷彩罐推翻迸裂,罐里的红枣洒落到炕上地下。
黑娃在惊吓中清醒,手忙脚乱地收掇碎瓷,小娥收揽着红枣,柔声埋怨着:“你真是个生生,手下真就没有个轻重?”
黑娃愧笑着从地上拾起红枣捧给小娥,悄着声儿好奇地问:“这得是你给老东家的泡枣儿?”
小娥霍然变色,一个脸巴子抽到他的脸上,黑娃愕然间脸上又重重地挨了一个耳光。
小娥冰冷着脸把碎瓷片红枣拨拉到地上。
黑娃忿然生火,顿着脚说:“……我,我不绞你的水咧!……我,我还割麦去呀!”
小娥恶狠狠地骂:“你死了去才好!”
黑娃拧身就走,忿急中将门口竹帘撞掉哗然落地。

40、白家上房 日 内
白母吸吐着水烟,露着缺牙训斥孝文媳妇:“……婆叫你十天稀一回,你就敢哄婆?”
孝文媳妇:“啊呀婆呀,早就不……咧!”
白母:“孝文眼圈儿都青了走路都是飘的,我看不出来?不是你夜间勾着他闹腾,能虚淘成这样儿?”
孝文媳妇羞愧地低下头,说:“婆呀,打死我我也不敢哄你,我劝不下你孙子……”
白嘉轩夫妻在里房用铁椎子剥离玉米棒,听着外屋的动静。
白母的声音:“你跟他不要睡一头,两头睡下。”
孝文媳妇的声音:“……试过了,没用。”
白母:“你给你另暖一条被,分开睡。”
孝文媳妇:“也试过,他把被扔到脚底,就可钻进我的被筒里来了……”
白母把水烟重重地一敲,瞪眼喝斥:“说一千道一万都成了我孙子不是咧?你个碎屁就没一点错咧?你看你那俩奶,胀的像个猪尿脬,你看你那尻蛋子,肥的像发了酵面,看你样儿就是爱挨球的身胚子!”
白嘉轩夫妻停下活路,相顾无语。
孝文媳妇连羞辱带委屈哭了起来:“……我……婆呀,我总不能在被窝里打堵墙么?……”
白母:“你先把你管住,你要是再胡发浪,我就拿针把你的碎屁缝了去!还说被窝里打不成墙呀,看我打的成!”
白妻的脸红白交加,悄着声对白嘉轩说:“妈越老说话越不会拐弯了。”
白嘉轩紧绷着脸埋怨妻子:“你会拐弯你又不说!”
孝文媳妇不堪忍受捂着脸哭泣着跑出门去。

41、麦地 日 外
黑娃抢着大筛镰狠狠地刈麦。
麦浪翻动,垄起的田埂上一柄小花伞游移而去。
黑娃认出田小娥,他呆看了半响,扔下筛镰向田埂上走去。
黑娃越追越快。

42、田埂 土崖 麦场 日 外
黑娃跟在花伞后面,田小娥不理睬他只顾前行。
黑娃:“……小娥姨吔,我可割了整三天咧,你为啥不开我的工钱?”
田小娥:(冷言冷语)“谁是你的姨?混眼子狗认错人咧!”
黑娃急了跑上去挡住田小娥,说:“你凭啥扣我的工钱?”
田小娥:“我不认识你,走开!”
田小娥绕行而去,黑娃尾随在她后面。
黑娃:“我给你屋割罢十亩麦咧,这会儿会你不认识我咧?”
田小娥:“谁派你割麦你寻谁去,我没派你割麦。”
黑娃张口无言,只得紧随其后。
田埂断崖下是麦场,摞着大堆麦垛子。
黑娃又拦住田小娥,她狠狠地说“走开!我回呀。”
黑娃目露凶光,说“不给工钱,看你回得去!”
田小娥抡起花伞连打带戳地骂着“我还怕你个混眼子狗咧,还要咋?你还要吃人呀!”
伞尖划破了黑娃的脸渗出血来,他怒火中烧,一把将田小娥捉挟起来,站在断崖边上,恶狠狠地说“把你吃了也就吃了,给不给钱?”
田小娥:(绝决)“不给!”
黑娃双臂一扬,将田小娥扔到土崖底下去。
一声尖叫,田小娥飞落进麦垛子里。
黑娃扭头就走,他突然站定,返回崖边朝下张望。
田小娥从麦垛子里钻出来,浑身狼籍沾满麦秸。
黑娃:“(吼叫)给不给工钱,说!”
田小娥啐吐着口中麦秸杆儿,高声还骂“给你个死婆娘!千刀杀的,让你绝了后人!”
黑娃一咬牙,纵身跳下土崖。
黑娃重重地砸在田小娥身上,撞的她呲牙咧嘴失声惨叫。
黑娃火躁火燎地扳过田小娥,咬牙切齿地说:“我先把你整成个死婆娘,工钱我不要咧!”
田小娥撕抓着,狠狠地咬了一口黑娃的手。
黑娃一把扯开了田小娥的衣衫襟扣,又一把扯开了她的绣花裹兜。
一霎时阳光刺目,黑娃眼光晕眩起来。
田小娥双手挡住了阳光。
黑娃兀地挟起田小娥,又兀地倒进麦堆,两个人滚落到底下麦垛上去。
两个人忽然停止了动作,互不相识地凝视着,田小娥用手指轻柔地拭去了黑娃脸上的血迹,黑娃一掌打开了她的手。
在金色麦穗的旋涡中,俩人疯狂地撕扭着挣扎着,田小娥突地发出一声刺破青天的呻叫!
惊动了土崖上一群野鸽子,它们震动翅膀扑簌簌地飞上青天,倏忽又盘旋落下。
麦地里收割的农人纷纷起身,不安地张望着。
两个人狼狈不堪地喘息着。一脸若痛的田小娥推开黑娃,从麦垛上出溜下去坐倚着,她爬起来,拍打着一身屑末步履不稳的离去。
黑娃胸膛起伏呼哧着支起身子,惊魂不定地盯着田小娥的身影。
田小娥捂着腰腹蹲下去痛苦的喘息着。
黑娃跃身跳下麦垛,捉提着腰带愣愣地望着她。
田小娥站起来踉跄了几步,叉着腰腹又蹲下去。黑娃跑了过去,慌惑不安地围着她打转,俯身伸臂欲搀她起来。
田小娥打开黑娃的手,悄着声切齿而语:“赶紧走一边去!……你还怕旁人看不见,不知道你是个畜生……”
田小娥挣扎着起身独自离去。

43、白家 白孝文房 夜 内
孝文钻进媳妇被窝,不由分说动作起来。
被窝蠕动着,白孝文不由自主地呻唤起来。
隔壁传来了扫帚把敲墙声,白母又僵又冷的声音也传过来:“孝文吔,甭忘了明日还得早起!
被窝不动了。
白孝文抹了一把冷汗,悄悄地又行动起来。孝文媳妇忍住泣声,抵挡着他,白孝文怨恼之下越发肆无忌惮。
扫帚敲墙声又响起来,白母的声音变了腔:“孝文屋里的,你捡点些!还想一回把一辈子的事弄完呀?!真个我拿针给你缝呀!”
白孝文不屈不挠地不住手,孝文媳妇猛地起身把他推落到炕底下,捂住脸失声哭起来。
扫帚把声敲得咚咚作响,白母的声音变得堂正而威严:“孝文,甭忘了你是读过书的人,是知道听训的人。”
白孝文爬起来,从壶里倒了一碗水,咕嘟咕嘟地喝下肚去。
白母的声音:“孝文,婆说的都是为了你好的话,俺娃早早睡,早早起,细水长流。”
白孝文将一肚子窝火撒到媳妇身上,把她猛地从炕上拉扯下来推搡出门,将被子枕头扔出去,恶声恶气地骂着:“去!你跟婆睡去!”他提高嗓门喊着:“婆呀,叫她跟你睡去,叫她跟着你细水长流去!”
孝文媳妇的哭泣声声揪心不忍听闻。

44、郭家后院 日 外
黑娃绞着轱辘摇把,目不转眼地注视着庭院里的动静。
管家背着手四处巡看着,站在支架上摊晒着的一堆红枣旁,大声吩咐:“黑娃,你把玉兰树浇毕了,把这晒好的枣拾缀了去!”

45、郭家庭院 日 外
黑娃放下水桶,从晒架上抓起一把红枣,神情复杂地端详着,狠着劲把掌中的红枣捏挤得稀碎,摔臂扔了出去。
黑娃自觉失态,将晒干的红枣拨揽进口袋里。

46、郭家厢房 日 内
黑娃提着枣袋进来,惶惶不安地站立住。
小娥躺在睡椅上养神,摇着绣纱团扇不理睬他。
黑娃干咳一声,尴尬地开了口:“……小……小娥姨吔——”
小娥冷着脸哼了一声:“你真还有脸敢叫我声姨?”
黑娃霎时脸红结舌无语。
小娥闭着眼用团扇指点着说:“你脸皮比墙厚,倒瓷罐里去。”
黑娃在置放着一长排瓷罐的条几桌上装枣。
小娥:“看见了吧,桌上的纸包里是你的工钱,回家娶你的媳妇吧,我再不欠你啥了。”
黑娃打开条几桌上的一只纸包,里面放着两个晶莹碧透的玉镯。他拿着玉镯来到小娥身旁,低头解脱腰带。
小娥顿生警慌,低着声训止:“你可疯咧?没看这是啥地方?!”
黑娃从腰带上解取下荷包连同玉镯捧到小娥脸前,笨口拙舌地说:“……我……我……你就让我叫你一声小娥姐!……我,我对你不住……”
小娥用团扇搁挡着黑娃的手,吃惊地瞪着他。
黑娃一脸愧赧地说:“我怕是……怕是伤着你了,你这份心跟工钱,我都没脸受了。”
小娥的团扇遮盖住脸,屋内寂然无声。
小娥如置梦境,问:“你刚说啥来?”
黑娃:“我做下亏心事了,对不住你……”
小娥的眼睛从团扇后面露出来:“你一直不走,就为了这一句话?”
黑娃:“就为说这一句话。”
小娥的脸隐入到团扇后面,屋里复旧寂静。
小娥放下扇子,眼圈发红笑着感叹:“活了半辈子,这才头一回听人说对不住我……亏了我……”她潸然泪下泣不成声地说:“……我十二岁走进郭家的门,就把我当泡枣用的一条母狗,……你提这事就是拿椎子扎我呢!……十年了,有谁说过一句对不住我?……”
小娥哭的黑娃心里泛酸,顿着脚劝慰她:“甭哭甭哭……你一哭,我这心也跟锥子扎一样……”
小娥哭的越发悲切,黑娃起身抱起枣袋把枣子倒进痰盂里,解下裤子对着里面哗哗地撒了一泡尿。
黑娃端过痰盂朝小娥面前一放,咬牙切齿地说:“甭哭了小娥姐,他姓郭的再要吃泡枣,就给他吃这!吃死他个老东西。”

47、白家上房 夜 内
白家长辈坐于桌子上位,白孝文干站着低着头。
白嘉轩吐出一口浓烟,将烟壶敲放在桌面上,一脸冷肃地说:“刚成了家,你就敢犯上顶你婆的嘴了?给你婆跪下。”
白孝文扑嗵跪了下来。
白嘉轩:“你婆指教你,苦心巴力为你身体着想,你听不下?”
白孝文倏然脸红低垂下头。
白嘉轩:(语重心长)“孝文,你在这院子里,是白家的长子,将来你在祠堂里,是白鹿两姓的族长,是白鹿原上顶门柱立大梁的人,这话你给我记下。”
白孝文生硬地点点头。
白嘉轩:“你呀,你要连炕上那一点豪狠都使不出来,我就敢断定,你一辈子出息不了,是个败家子,这话你也给我记下。”
白孝文腾地站起来,板着脸赌气说:“我记下了!我这就卷铺盖卷儿,我睡牲口圈去呀!”
白孝文转身而去,被白嘉轩一声喝令止步:“立下!谁让你走了?跪下!”
白孝文咬牙切齿地又跪了下来。
白嘉轩:“你再给我记下,我没叫你起身就跪着甭动!”

48、郭家麦场 日 外
麦垛上的麦穗秸杆成为爱欲的海洋,黑娃与田小娥在金色的旋涡中如饥似渴的拥抱翻滚着,欢快忘情地呻吟着。
湛蓝的天空上野鸽子翻腾而上,忽悠而下,消失在浓密的大槐树下。
天地停止了旋转,两个人汗水淋漓地喘息着,不觉身上被麦芒划拉得伤痕累累。
黑娃满怀痴迷地悄声儿问:“……这回,咋没伤着你?”
小娥沉醉的笑着说:“你当畜生的那回……我还是姑娘身子呢——”
黑娃茫然若失地躺下去。
小娥:“以后,你叫我咋个活人呀?”
黑娃:“……”
小娥把脸埋进黑娃怀里,说:“我的脸面让你丢尽了,这世上活不成咧!”
黑娃闭着眼睛实诚地说:“你活不成了,我也就活不成了。”
小娥:“你再说一遍。”
黑娃抱紧小娥,说:“不管死活,我都要你。”
小娥:“你咋个要我呀?”
黑娃:“咋个都要。”
小娥掐了一把黑娃,说:“你就会拿虚套话哄我骗我,你得了便宜,尻子一拧还不就走了。”
黑娃:“……我,我就在郭家拉长活,赶都把我赶不走了。”
小娥畅舒地长吁一气,勾紧黑娃的脖子欲飘欲仙地喃喃着:“黑娃,我明日或后日死了,也不惦记个啥啥了!”

49、土崖 日 外
天色见暮晚霞瑰丽。
管家随着七八个背着麦捆的农人沿着小径过来。
农人们与管家纷纷止步呆立,愕然失语的瞪着土崖下边的麦场。
麦垛子上,黑娃与田小娥相依相偎沉沉睡熟。
农人们面面相觑惊然无措。
管家顿着脚气急败坏地发作:“看啥哩!赶紧捉奸拿双,甭叫跑了,赶紧!”

50、白鹿村麦场 晨 外
白家将晒好的麦子灌袋装车。
白孝文伸撑着口袋,白嘉轩举着菠箕倒装麦子,说:“今黑不准你睡牲口房了,你有妻室,回你屋里睡去。”
白孝文没吭声不置可否。
白嘉轩郑重其事地说:“你再记下我一句话,你是给白家传宗接代的人!”
白孝文一咬牙扛起麦桩,步履不稳地向木轮车走去,他突然站定呆立,不觉间将口桩袋里的麦子哗哗撒淌出来。
白嘉轩怒喝:“咋咧?魂失了?麦撒了来了!”
白孝文将桩袋卸到木轮车上,指着土崖说:“俺黑娃哥回来了!”
黑娃背着大竹篓柱着架杖踉踉跄跄地过来,他坦胸露腹身上满佈青伤紫痕,远望如同一尊凶鬼。
白孝文跑到黑娃跟前,拿过架杖帮支着大竹篓,黑娃马步蹲裆稳住竹篓,嘶哑着说:“快,孝文,先给弄碗汤水来!”
麦场上农人们纷纷停下活路,惊讶不已地望着黑娃。
白孝文飞身拎来装汤瓦罐,俩人合力把竹篓抬下来,白孝文不禁瞠目结舌惊然失魂,里面是一个昏厥过去的年青女人!
黑娃捧着瓦罐给小娥灌喂汤水,白嘉轩拾揽着撒落的麦子,声色不动地看着他们。
农人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黑娃背起竹篓里的年青女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村里走去。
白孝文拿着架杖身不由己地跟行着黑娃,忽听得白嘉轩响雷似地一声喝令:“回来!装麦!”

51、白家牲口圈房 日 内
白嘉轩给牲口添料,鹿三用铁铣起圈土,两个人神情肃严地交谈着。
白嘉轩:“……黑娃是咋个破的相?”
鹿三:“说是赶夜路人从土崖上失了脚,栽伤的。
白嘉轩:“这女人究竟是个啥来历?”
鹿三:“……黑娃说,主家掌柜是个七老八十的人,娶了三房,他碰巧对上掌柜的发了暴病死了,正房跟二房谋着不叫三房分家产,就势拿她顶了工钱咧。”
白嘉轩:“割麦么,就是挣个揽工的钱,他还挣金子呀、银子呀?这工钱顶的怕是太大了。”
鹿三:“我这话也问了,我跟审贼似地啥都问了。黑娃说他再不领走,怕是正房合着二房能把这女人下药毒死。”
白嘉轩:“咱黑娃心善不假,怪的是这女人这么听话,说不叫分家产就不分了?说拿她顶工钱她就认命跟着走咧?……”
鹿三沉默地干着活。
白嘉轩:“黑娃他妈咋说的?”
鹿三:“她妈高兴得很,说拾到篮篮就是菜。我也想了,咱穷人么,也订不起黄花闺女,对付着叫他成个家,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
白嘉轩:“拾到篮篮的,也有药死人的毒草呢!鹿三吔,你人穷品不穷,事关家规门风接继香火,大事情,起码得讲个知根知底来路正经,还有个三媒六证天地拜合的规矩。不然,这祠堂咋个进呀,给老人咋个交待呀?”
鹿三:“……实说,我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搭眼一照,这人身上有妖气,不像是咱庄户院能养下的人……嘉轩,这事情大,得你给我拿秤!”
白嘉轩:“是这,你先到郭家塬跑一趟,看黑娃说的话实在不实在,这女人清白不清白,回来咱再商量。”
白孝文担水进来,俩人啜口不语。

52、白家院场 日 外
白家父子拉扯着大锯分解园木板料,黑娃过来换接锯把,说:“孝文,你歇口气去,我有事求问你大呢。”
白嘉轩居高临下黑娃站地仰上一上一下锯扯着木料。
黑娃:“嘉轩叔吔,我领回来的人你都瞅见了,我不想亏空借债拉面场,只想求你做个主,择个吉日领俺们进祠堂,拜罢天敬过祖,把俺夫妻名儿上到族谱上就对了。有族长你主了婚,我这门户也就算立起来了。”
白嘉轩放下活路,伸手示意要水喝,黑娃赶紧倒水捧碗递上。
白嘉轩喝了几口茶水,说:“这事,你大悦意不悦意?”
黑娃:“我成亲,他咋能不悦意呢?(央求):“我一辈子也就这一回事,全得凭你成全我两个的事了。”
白嘉轩:“(语重心长)黑娃吔,你是读书明理的人,这事都得你大出面操办才合礼义章程,你大他是一家之主么。”
黑娃:“……”
白嘉轩:“你说叔讲的在不在理?”
黑娃:“俺大出门办货去了,说是得个几天工夫。我不愿意他里外破费,想简简单单一办,实实在在过日子要紧。就是敬你吃一碗臊子面,也算是我两个人的一片心么。”
白嘉轩仰首喝完水,抖着碗说:“你大只要点一下头,甭说吃你一碗捎子面,就是喝你这一碗凉水叔都高兴,你思量着去。”
俩人重新拉锯,黑娃不卑不吭地说:“嘉轩叔,我是求你来的,我求你,是给我娶媳妇呢,不是求你给我大娶媳妇呢,你也思量思量。”
白嘉轩:“对哩,你是给你娶媳妇呢,可是,你敢说你娶的不是你大门下的儿媳妇?!”
黑娃使劲过猛,将锯条砰然拉断。

53、鹿三家 日 内
鹿三妻端着饭碗对躺在炕上背着身的小娥柔声细语地说:“俺娃吃饭,妈给你做了鸡蛋拌汤,你尝尝。”
小娥眼含清泪神色僵冷,在呆楞中无知无觉。
黑娃忙着摆小桌端菜端饭,鹿三妻呶嘴示意他劝哄小娥。
黑娃:“小娥吔,妈叫你吃饭哩。”
小娥如梦方醒,抹了一把眼泪,带着哽音说:“我不饿。”
鹿三妻:“不了,给你舀碗包谷糁子的米油油,说是粗茶淡饭可养人哩。”
黑娃:“吃毕了再哭,不伤人。”
小娥摇摇头,抹干眼泪,说:“谁哭了,你们先吃。”
鹿三风尘仆仆地进了门,铁青着脸把褡裢扔到地上。
鹿三妻赶紧把饭碗端递过去,说:“他大,回来了,先吃饭!”
鹿三一巴掌把面碗打落在地,说:“吃饭?我嫌饭脏!”他随即转身一抬手把小木桌揭翻。
黑娃跳下炕来,说:“爸,你咋咧?!”
鹿三扬手抽了黑娃一个耳光,骂到:“你做下的事情,还问我咋咧!”
鹿三双眼一黑斜栽倒地,昏厥过去。
屋里大乱。
黑娃跟小娥手忙脚乱地把鹿三扶抱到炕上,又是掐仁中又是喷冷水。半晌,鹿三缓缓地睁开眼皮,抬起手指着小娥。
黑娃:“爸,好些了?”
鹿三:“……你……你先给我把这个烂货撵走!”
鹿三妻:“他大,你咋个说话呢?”
黑娃:“爸吔——”
鹿三:“先甭叫我爸,你先把她撵走!”
黑娃:“爸,你有话好好说么——”
鹿三:“你做下瞎事了就好说不成!你还敢造怪造慌哄我骗我,你两个在郭家塬造下的孽,全滋水川都摇了铃咧,走到那都叫人家把我的脸当勾子指戳呢!”
黑娃:“爸吔——”
鹿三:“你先甭叫爸,你要是不把这个祸害撵走,就不是我生下的儿,你立马从这门里给我滚出去!”
鹿三怒不可遏,起身操起小桌子朝黑娃砸过去。
小娥失声尖叫!

54、破窑 日 外 内
破旧的朽门开启时轴木断裂垮下来半扇,鹿子霖拿着铜锁站在门外,让黑娃小娥进窑察看。
几只野猫嘶叫着夺窗而逃,吓的小娥退出与鹿子霖撞个满怀。
窑里尘网密布残颓不堪,柴草半掩着一口半朽的破棺材。
鹿子霖爽然地说:“没钱不要紧,你两个先住下,安住身再说。”
黑娃感激地说:“子霖叔,不是你伸手拉这一把手,俺两个真是走投无路了。”
鹿子霖:(弦外有音)你是硬硬让人逼到这一步的么!咋,当叔的能眼着看你小俩口睡露天野地里去呀?这就不是人做下的事么 !
黑娃:“人心不能比。小娥你也给子霖叔谢个恩。”
小娥一脸漠然竟无反应。
鹿子霖摸出印盒字契,慷慨大度地说:“这窑是顶了我十个银元的债落下的,叔只当五个银元让给你,利息免了四六只算三七,啥时有了啥时还,你落了难,流落到这一步,叔不催你。”
黑娃按了指印,鹿子霖关切备至地说:“赶紧收拾,那寿材旧了还能凑合当一幅床板哩!”
鹿子霖匆匆离去。
黑娃把铺盖捆垫到小娥身下,一屁股坐到地上长长地舒口气,说:“好歹总算是有个窝,你坐下来歇歇。”
小娥僵立不动,狠狠地甩开黑娃伸过来的手,冷冷地说:“狗窝……连狗窝都不如。”
黑娃:(宽慰)“总比当没遮没掩的游魂野鬼强些。”
小娥突地一屁股坐下来,咬牙切齿地说:“我前辈子不知作了啥孽了,才一落千丈到这鬼地方来了!”
黑娃:“郭家好,郭家你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你可又嫌你活的没个人样……”
小娥:“落到你手里就有人样了?连给个泥腿子当老婆的名份都落不下。”
黑娃:“是族长不准咱进祠堂,是俺大不答应咱住家里,咋能都怨我头上?”
小娥:“克星,你非要把我克死不结!”
黑娃:“是这,你看那家财东还要你泡枣去,我还拿背篓背着你去。”
小娥容颜遽变忽地站起来:“说啥?重说一遍!”
黑娃:(生气)“我不想克死你!”
小娥如似母兽发作劈头盖脸的撕打黑娃,扯着哭腔数骂着:“不是你,克死我……是谁?谁叫你,谁叫你跪到、跑到郭家割麦去呢?!……谁叫你,把我,把我撂到麦垛里去呢?!……谁叫你,得了便宜,得了便宜……还不快滚?!谁叫你,谁叫你,在麦垛子上……睡的,睡的跟死猪一样?!……谁叫你……?!”
黑娃吼叫起来:“谁叫你也睡的跟死猪一样呢?!”
小娥鬓发散乱痛不欲生地嚎啕大哭起来。
白孝文不知何时站在窑洞外,他惶惑不安地说:“黑娃哥吔!……我大说,请你到屋里去呢!”

55、白家上房 日 内
白嘉轩拎壶倒茶,给黑娃递上茶盅。
鹿三:(愤然)“这驴日下在郭家塬造下的孽我说不出口!嘉轩,你跟他说。”
白嘉轩语重心长地说:“黑娃,你是拾了一条命回来的,知道不?”
黑娃低着头看茶盅不应声。
白嘉轩:“这事敢搁到清朝,把你活埋了也就是蹭死个臭虫捏死个虱。郭家有话,啥朘子人都成公民了,你是沾了民国的光了,犯事要非捆官府不准私办,郭家嫌丢不起这人,才便宜你了。”
黑娃:“……实情不是这。”
白嘉轩:“实情是啥?”
黑娃:“小娥不给他口证,捆到官府也没用。”
鹿三拍案而起:“奸夫淫妇还占上理了?!唉——啥烂松民国个法,我一撅头把这货砸死了还得偿命!”
白嘉轩示意让鹿三坐下:“三哥,我不信咱黑娃真个辩不来饭是香的,屁是臭的,黑娃吔,你碰上灾星了!”
黑娃又低头看茶盅。
白嘉轩:“黑娃,我没让你跟那女人进祠堂拜祖,你恨我不恨?”
黑娃:“……祠堂里有族规,怪不得谁。”
白嘉轩:(朗然)“好!黑娃不糊涂。叔再问你一句,你丢开丢不开这个女人?”
黑娃盯了他一眼,低下头。
鹿三:“你叔问你话呢!”
白嘉轩:“你拾掇下这号女人,娃呀,你操心招祸,我搭眼一瞅就知道她不是你黑娃能养得住的人。趁早丢开免得后悔,人说前悔容易后悔难。
鹿三跟着腔说:“你嘉轩叔说的都是好话实话,搭眼一瞅那货就不是屋里养的东西!”
黑娃:“屋里不叫养了,我窑里养得成。”
鹿三被噎正要发作,白嘉轩用手止住他,说:“黑娃吔,你想想,她能跟你私通,就不能再跟傍人私通?她能跟你私奔,就不能再跟傍人私奔?这水性人就是水性人,跟狗吃屎一样,改不了!”
黑娃蹲蹴下去,双手抱住了头。
白嘉轩:“你不要操心丢开她就寻不下媳妇,叔还是老话一句,丢开她,你的婚事连订带娶叔都给你包了。”
鹿三:“嘉轩,你甭给他说那么多的话,那怕是打光棍都不能要那货,立马把这害撵走,下边事下面再说。”
黑娃:“我……丢开她,她的活路在哪搭儿?!”
鹿三大声咂着嘴,说:“这号烂女人死了倒干净,不看你死命催在尻子上,还管那货!”
白嘉轩:“黑娃,看在咱俩家三辈人交好的情份上,叔真是不忍眼睁睁看着你把一个灾星招进屋门里!你好好想一想,叔不逼你。”
黑娃点点头,立起身来,一声不吭地走了。
白嘉轩用哲人的口气说:“毕了,毕了。”
鹿三:“咋个毕了?”
白嘉轩:“黑娃丢不开那个女人了,生死由命了。”
鹿三:“嘉轩,没一点办法了?”
白嘉轩:“黑娃叫这女人迷成混眼子了!一时灵醒不了了”。

56、窑洞 暮 外 内
黑娃光着胸膛捶打土坯,摞起排排土坯。
窑洞换上新的粗木门窗,场院里外显出了整洁的生气。
小娥利索地切面下面,高声唤着:“黑娃!回屋吃饭。”
黑娃进门,小娥搅动着开锅,说:“瓦盆里对着热水,你好好洗净。”
黑娃洗脸擦身,小娥拿来一件新缝的肚兜给他试身,满意地说:“你出了门做活不受寒了。”
黑娃给炕下添火,说:“你把咱藏钱罐罐拿来。”
小娥抱来一只罐子,黑娃倒出一堆铜板麻钱数点着说:“就拿打土坯挣下的钱买几个猪娃子,好好喂上膘明年一卖,咱手头就不紧缺了。我就不信,咱有力气日子过不红火了。”
小娥在腾腾热气中捞起面条,调好辣子醋蒜递给黑娃,说:“偿偿甜咸,看味道可口不?”
黑娃吃的滋滋有味,笑着说:“狗窝里的饭么,那有郭家的山珍海味可口。”
小娥一把夺过碗,说:“你碰上灾星了,我碰上活鬼了,就是这饭你吃不吃?”
黑娃:“吃,吃,吃饱了,黑了炕上还得出力气呢。”
小娥戳着黑娃额头把碗给他,说:“都是溅命,一对子黑班头儿。”
黑娃:“你认命了?”
小娥:“为了我你跟你大翻了脸,跟族长也翻了脸,你有这心,再贱的命,我认了。”
黑娃:“你不想你的荣华富贵了。”
小娥:“想有个啥用?都怪我一时迷了窍了。不然,只说一句你把我强扭着糟蹋了,你娃都死在官府大牢里了,还吃我擀下的面呀。”
黑娃:“你迷啥窍了,你是舒服的迷了窍了。”
小娥:(坦白)“就是!在郭家我是白天舒服晚上遭罪,在你这窑里我是白天遭罪晚上舒服,甘庶不得两头儿甜,我就只咬你这一头——”
俩人的溶溶暖意被敲门声打断,黑娃问:“谁呀?”
门“吱”地打开,鹿兆鹏留着偏分头穿着洋布制服进来,爽朗地说:“黑娃,我一直想来给你跟嫂夫人道个喜老不得闲,礼迟失敬了,嫂夫人,你好,我是黑娃的朋友鹿兆鹏!”
鹿兆鹏将点心礼物放到小木桌上,拉住黑娃握了一下手,对小娥鞠了一躬。说:“嫂夫人你好!”
小娥惊讶,慌乱地还了一个回礼。
黑娃对小娥介绍:“兆鹏是咱鹿乡长的大公子,白鹿原小学的校长,鹿校长!”
鹿兆鹏:“知道我回来教书了,你咋不去学校看老朋友去,把咱桃园三结义的兄弟忘了?”
黑娃:“你是堂堂的国民小学校长,我是打土坯扛活的苦工,怕去了辱没你校长的身份么。”
鹿兆鹏:“你就说你重色轻友!这是我专门从西安德茂功提回来的水晶饼儿,祝贺你跟嫂子新婚大喜。”
黑娃:(感动)“兆鹏,你是白鹿村第一个来这看望我的人,你不怕沾上晦气?”
鹿兆鹏:“我是沾你跟嫂子的喜气来咧!”
白孝文在暗处,眼光中带着羞意痴痴地凝视着小娥。
鹿兆鹏:“黑娃,你领嫂夫人回来成亲,族长不让你进祠堂,你心里受活不受活?脸上光彩不光彩?”
黑娃脸色变冷,说:“你甭到这放屁,当了校长成人上人了?拿穷朋友寻开心来了?”
鹿兆鹏:(极为欣赏)“这才是黑娃的本色。敢骂敢说,敢恨敢爱,我在白鹿原只佩服一个人,就是你黑娃。”
黑娃撇撇嘴角,说:“佩服我?刚你嫂子都说我都混成黑斑头儿了!”
鹿兆鹏:“你敢自己给自己找媳妇,你比我强呀!”
黑娃:(警觉)“你可又耍笑我呀!”
鹿兆鹏从炕上跳下去,慷慨激昂地说:“你——黑娃,是咱白鹿原自古以来头一个冲破封建枷锁实行婚姻自主的人。你敢于反抗封建礼教,顶住了宗族宗法的压迫,实现了婚姻自由,太了不起,太伟大了!”
黑娃:(茫然不知所措)“兆鹏,你学问大,我辩不来你是说明话呢还是拿我耍笑呢……”
鹿兆鹏:“我说明话,你这就叫自—由—恋—爱。国民革命的目的就是要革除封建统治,实现民主自由,其中就包括婚姻自由。将来就是要废除三媒六证的包办买卖婚姻,人人都要和你一样,选择自己喜欢的女子做媳妇。你甭管族长不让你进祠堂的事,屁事!不让拜祖宗上族谱你跟小娥就活不成人了?活得才更好,才更自在!“
黑娃惊异地瞪大眼睛:“……你,你从哪趸来这些吓人的说词?”
鹿兆鹏:“整个中国革命青年都这么说,都这么做。咱白鹿原还是很封闭,新思想的潮水还没卷过来,(真诚而悲哀)你看我夸赞你,我自个想自由恋爱却自由不了,我真是眼红你,佩服你,黑娃。”
黑娃:(恍然大悟)“兆鹏,你把媳妇撇到屋里不回家,就是想去自由恋爱?”
鹿兆鹏:“这才是目标之一。”
黑娃:“你都还有些啥目标呀?”
鹿兆鹏:“最终目标是解放全世界,全人类!”
大家激动而沉默,小娥悄声问黑娃:“你问问鹿哥,自由恋爱毕竟说的是个啥,自了由恋了爱,落得下正房的名份?进得了祠堂?”

57、白鹿原小学 日 内 外
旧庙改修的小学教堂里读书声朗朗。
鹿兆鹏用教鞭指着黑板教念:
“大哉我中华,飞扬自由魂;
民主把国建,科学求进步——”
学生娃们跟着念:
“大哉我中华,飞扬自由魂;
民主把国建,科学求进步——”
鹿子霖从门口伸头进来张望,背着手跨进门槛,说:“鹿校长,请你出来一下。”
鹿兆鹏与学生们吃惊地看着他。
鹿子霖:“他是校长,我是校长他爸。”
鹿兆鹏:“爸,你稍等一下,马上就下课了。”
鹿子霖一下直挺挺跪下去,拉大嗓门说:“鹿校长,你官做大了!爸求你出来,求不动就给你跪下,你不应承爸就一直给你跪下去,跪到死!”
教室哗然大乱,鹿兆鹏只得走出教室,硬拉着鹿子霖起了身。
俩人来到校长室,鹿子霖板着冷脸问:“你昨夜黑回白鹿村了?”
鹿兆鹏:“去了,看了看黑娃。”
鹿子霖:“黑娃这号烂松人你都能去看,为啥不回屋看看你媳妇?都到了家门口了么!”
鹿兆鹏:“……我得赶回来改学生作业,还得备功课。”
鹿子霖怒不可遏一个耳光抡过去,打的鹿兆鹏趔趄了几步才站稳。
鹿子霖:(痛斥)“啥脧子你都当了个人,就拿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不当个人?!”
教员校工们进来,好言相劝。
鹿子霖悲从中来,当众控诉羞辱鹿兆鹏。
鹿子霜:“你校长是个人面畜生,他不要脸了我也不要脸了!他媳妇是八岁上三媒六证订下的婚,十七岁上八抬大轿迎进俺鹿家的门,人家上孝老人下敬亲族,任劳任怨尽心尽善,他给人家尽过一次人事没有?没有!我说句不要老脸的话,他媳妇过门几年了还是个姑娘身子,你们就知道这畜生有多毒多歹! 这是拿鏊子生生烙活人呢么。这畜生,跟我回,拿刀把你媳妇劈死就准你行了善了!”
鹿兆鹏:“拿鏊子烙人的不是我,是你!谁张办下的事谁收摊子!”
鹿子霖操起板凳骂着:“我把你驴日下的砸死,我蹲监狱守法去呀!”
众人上去劝阻,混乱中突然响起了三声清脆的枪声。
众人愕然,一群身着黑色军服的人拥进来。
一个戴着军官帽对着冒着蓝烟的驳壳枪吹了几口气,操着河南话问:“那个是鹿乡长?”
被胁带来的田福贤冲鹿子霖呶呶嘴,军官一个耳光打的鹿子霖转悠了半个圈儿,鹿兆鹏急忙用身体护住父亲。
军官:“你当乡长不在乡公所办公,妈的跑到这胡闹个啥?”
鹿兆鹏:“我是这的校长,有啥话好好说,不要动手。”
军官:“你是校长就好。我是河南镇蒿军的杨排长。滋水县被本军接管了,我宣布这学校也被征用了要当粮仓。你彻底放长假,可以回家搂媳妇睡觉,给你爹生孙子去吧。”

58、白家棉花地 日 外
烈日炎炎,白嘉轩与孝文、鹿三锄棉花地。
鹿三将锄下来的草抱到田垄旁去喂牛,白嘉轩问话说:“孝文,你可跟媳妇吵架了?”
白孝文:“没。”
白嘉轩:“那她半夜哭的要啥呢?”
白孝文:“……”
白嘉轩:“问你话哩。”
白孝文:“甭问我,问俺婆去。”
白嘉轩:“你婆是为了你的身体,你不明白?”
白孝文闷着头锄地。
白嘉轩:“打你成亲后,庄稼也收了几茬了,连买下的小牛都怀上牛犊了,你是咋回事情,一点动响都没有?”
白孝文:(冷笑)“又让我传宗接代,又不让跟媳妇睡,不让下种还想收庄稼呀?”
白嘉轩:“咋个说话呢?只说让你房事要有个节制,怕你贪色伤了身子底气——”
白孝文:“都甭怕了,不想节制都节制了。”
白嘉轩:“你说啥?”
白孝文:(干脆)“……我想弄都弄不成了。
白嘉轩:“啥话?重说一遍!”
白孝文:“俺婆一到黑间就在隔壁喊,喊了半个月,我想闹都闹不成了。”
白嘉轩愕然,怔怔地盯着白孝文。
鹿子霖气急败坏地跑过来,说:“嘉轩,赶紧回村敲锣召集村人去!”
白嘉轩:“啥事情嘛?”
鹿子霖:“河南的镇蒿军占了白鹿原,要征军粮哩。”
白嘉轩:“啥军?啥军来了我都不敲。”
鹿子霖指着地头过来的一行镇蒿军说“嘉轩哥,我跟田福贤都是人家枪架脖子上逼来的,你不敢以硬碰硬。”
白嘉轩索性蹲下去锄地,说:“自古以来百姓只纳一份皇粮,旁的粮不纳,要敲你敲去。”
田福贤接着跑过来,压着嗓门说:“嘉轩你咋瓜咧,没看这一群饿狼,杀人连眼都不眨,没看连我都让人当狗欺着呢?!”
白嘉轩:“没道理的锣不能敲,就这话。”
杨排长领着一伙士兵过来,问:“你是白鹿村的族长白嘉轩不是?”
白嘉轩点点头,背过身蹲下去。
扬排长:“回去敲锣,召集村民到祠堂交军粮。”
白嘉轩摸出火镰烟锅,装烟打火。
杨排长一脚踢到白嘉轩脸上,火镰烟锅飞落一旁。白孝文冲过来,横起锄头护住父亲,叫着:“凭啥欺负人?!凭啥?!”
杨排长抽出驳壳枪,白嘉轩推开儿子,从腰里摸出黄铜勾圈的钥匙,转身递给扬排长,说:“村民的粮食我不管,谁要敲谁去取锣。——”
杨排长动作潇洒哗啦一声拉上枪栓,地对着黄牛“砰!砰!”开了两枪。
被打断双腿的黄牛匍然翻倒在白嘉轩身旁,痉孪着哞哞悲号起来。
杨排长::“看见了吧,不去老子就打断你的腿,让你爬着去给我敲。”
众人悚然无语,田福贤赶紧掏出烟卷给杨排长献上,堆起笑容说:“杨老总见过大世面,不能跟他一个见识,老陕都是这号倔瓜,头里头拐不了个弯——”
杨排长冷冷地说:“谁会拐弯儿,我这枪子才拐不了弯儿!”他对着黄牛头部连开数枪,飞溅的血点沾染在白嘉轩的衣裤上面。

59、窑洞 日 外 内
小娥给鸡喂食,黑娃背着褡链回来,小娥上去把他迎进窑洞。
黑娃从褡链里亮出四只吱呀乱叫的小猪崽,喜孜孜地说:“咱屋里这下热闹了。”他又掏出一条印花洋彩布头巾给小娥系在头上,说:“娶你连个盖头巾都没戴过,算我补一下心。”
黑娃提着褡链出窑,把四只猪娃子抖落进新垒的猪圈里,忽然听到锣声阵阵传来,仰头张望。
土崖小路上,白嘉轩等一行人在刺刀逼迫下过来。白嘉轩敲着锣喊着:“交纳军粮,一亩一斗,胆敢不交,军法处置!”
小娥跑出来四处寻看,鹿子霖出现在崖顶上,他顿着脚警告说:“黑娃!镇蒿兵来了,赶紧藏女人,这伙瞎松连长得差不多的猪都要过遍手呢!麻利!”
黑娃把小娥推进窑里,抱来大捆包谷杆窝藏她。锣声逼人传来小娥一脸惊惧,黑娃掩堆着包谷杆安慰她“你悄着甭动,有我在哩!”
白嘉轩从窑洞崖顶上过去,黑娃刚锁上门,几个镇蒿军冲进来,一时院里被搅的鸡飞猪嚎。
黑娃本能地上前阻拦被一枪托砸倒,鹿子霖站在崖上提醒他说:“黑娃,老总要啥你给啥!你蹴下甭动。”
黑娃眼睁睁看着鸡猪被抢劫一空。
镇蒿军提着猪拎着鸡扬长离去。

60、土地庙 夜 外
三个青年躲在小庙背后情绪激动地窃窃私语着。
黑娃:“……世道越来越瞎,省城里今儿挂的是陈督军的旗,明儿挂的是马司令的旗,后儿可成了杨指挥的旗,咱庄稼人得咋知道谁是黑的谁是白的?反正这伙镇蒿军不是东西。”
鹿兆鹏:“无非就是革命跟反动两个阵营,镇蒿军就是反动军阀,是一帮兵匪不分的反革命势力。现在国民革命军正北代消灭他们哩,所到之处工农群众热烈拥护战无不胜,这伙子气数不长了。”
黑娃:“兆鹏,咱挣死扒活打下的粮,为啥要喂这一伙龟子孙?恨不得把这帮帮狗日的一把火都烧死了心里才痛快。”
白孝文(切齿):“我就想把那杨排长一砖头砸死才解恨!”
鹿兆鹏:(乘热煽动)“咱兄弟们干脆一不作二不休,把征的粮一把火烧了去,光说不干是孬种,你两个敢不敢?”
黑娃与白孝文对视着,黑娃说:“有啥不敢的,给他的来个火烧连营!”
白孝文:“谁来挑头弄?”
鹿兆鹏:“我来挑头弄,学校里我藏着一桶煤油,那东西烧起来扑都扑不灭。要真干咱兄弟们就拉个手,出了事我鹿兆鹏一人顶担。”
三个人击掌为盟,手拉在一起。

61、白家上房 夜 内
白孝文抽开门拴,被白嘉轩一声喝住:“立下!你去哪?”
白孝文吱唔着:“……我,我到崖上掏鸽鹁窝子去呀。”
白嘉轩端着水烟壶出来,赫然变色:“掏鸽鹁?那是你干的事情?外头兵慌马乱的你寻死去呀!”
白孝文一时编不出辞来,无措地站着。
白嘉轩:“我求人寻下一个祖传的偏方,你今晚就熬药喝了。你还能倒着长回去了,啥轻啥重你掂不出来?”
白孝文迟疑着,白嘉轩的声音冷静而威严“把门闩上!”
白孝文如木偶受控般拴上大门。

62、白鹿原小学 夜 外
大火冲天而起。
火光中两个身影从墙上翻越而下。
黑娃接住鹿兆鹏,俩个人迅如脱兔向远处跑去。

63、土塬 夜 外
两个人脱离险境,一头栽倒在地上翻滚着喘息着。
火光照亮了天空。
两个人爬跪起来观看着自己的杰作。鹿兆鹏捶打着黑娃胸脯,由衷地夸赞着:“好身手,黑娃你烧得太利索了,好身手!”
黑娃:“我点毕火,乘着光亮拿镢头把水缸一个个都给敲了。叫狗日的救都救不应!你的活路做完没有?”
鹿兆鹏点着头,说:“井绳割咧,水桶也撇到井里头去了,只剩下看‘火焰山’的戏了。”
黑娃:(不满)“孝文真是口硬松尻子松!临上阵呀不见人影影了,我平日真是把他人看高了。”
鹿兆鹏:(不屑)“这就是典型的口头革命派。黑娃,你是真正的革命实践派,天生的造反活动家。”

64、白孝文房 夜 内
白孝文俩口子在被窝里交缠不休。
白孝文:“这药把人喝的浑身发燥,有火发不出来……”
孝文媳妇:(劝慰)“好些了,好些了,你慢慢的,甭要着急——”
白孝文:“我出了一身的水,你给我擦一擦。
孝文媳妇给他擦身子。白孝文突然翻起来抱住了媳妇焦急地说:“来了,来了,你快躺下来!”
白孝文爬到媳妇身上,呻唤着:“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就来了!”
窗户突然砰砰作响,吓的俩人顿时僵挺不动。
白嘉轩的声音:“孝文孝文,麻利起来,粮仓着火了,赶紧担桶救火去。”
孝文媳妇披上衣褂推开窗户,烈焰的火光照亮了房顶。
白孝文躺着不动,他茫然而颓丧地喘息着,像一条奄奄待毙的鱼。

65、窑洞 夜 内 外
黑娃悄悄摸进来,猛地把小娥从被窝里抱出来搂在怀里,走出窑洞。
小娥窘急地捶打着他,说:“你可要耍咋疯呀,我没穿衣服!”
黑娃傲然自豪地说:“没穿才零干了。你好好盯,火烧白鹿原!”
熊熊火焰时而像火山喷发,时而像森林狂舞,俩个人相依相偎着欣赏着壮丽的奇观。
黑娃:“你猜这火是谁放的?”
小娥:“……你放的嘛。”
黑娃:“说对咧。”
小娥:“借你三副胆子!”
黑娃:“还要用胆子,用脚趾头就把事办了。狗日的抢了我四个猪娃五只鸡,我把他粮草老窝连锅端了,活活饿死狗日的!看谁狰!”
小娥惊讶地从黑娃怀里出溜落地,难以置信地说:“真是你?你吹啥呢?!”
黑娃把小娥捺倒在包谷杆堆里,激清盎然地说:“我把你都敢朝崖底下扔,还不敢给他狗日的放把火?我就是专门烧出个火焰山的景来,好跟你才弄事生娃呀!”
火焰像恣意狂舞着的万千精灵。
黑娃与小娥在爱抚中如醉似痴。

66、白鹿村戏台 日 外
镇蒿军士兵被烧得衣衫褴褛眉目失形,杀气腾腾地用刺刀逼围着村民们,杨排长吊着受伤的手臂,指着大树下跪着俩个被蒙住脸五花大绑的人,嘶哑着嗓门训话。
杨排长:“……白鹿原上烧完的粮白鹿原补!我废话没有,一亩翻两斗,谁敢再烧,一亩翻四斗!烧一回本军就杀一回人敬效,看是你们人头硬还是老子的枪子硬——”
一名士兵慌张地跑过,说:“报告排长,咱大部队都向东边撤走啦!”
街巷口处,只见镇蒿军溃伍们搀扶着缺臂断腿的同伙川流而去。一名军官跑过来吆喝:“杨排长,带上你的人快撤吧!”
杨排长:“没见命令呀,出啥事了?!”
军官:“当官下命令的早跑了,冯玉祥开来的国民军追过来了,你不想埋到这就快溜,咱死也得死到老家不是?!”
士兵们闻言色变,杨排长一挥手说:“走!”
人群混乱中,杨排长突然返身回来,提起驳壳枪对着村民连开数枪。
惊叫哀号嗡然而起,村民四散溃逃。
淡入
字幕:公元一九二七年
淡出

67、白鹿原小学 日 外
新修的小学气象一新,鹿兆鹏领着学生娃在墙上涮大标语,他看见黑娃背着褡链走进来。
鹿兆鹏上去跟黑娃握手,黑娃不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着他。
鹿兆鹏:“不认识了?看海兽呀?”
黑娃:“满白鹿原都摇了铃,说鹿家出了一个共产党的头儿,咋没见你红眼窝红头发共产共妻么?”
鹿兆鹏:“不要听反动谣言,共产党国民党跟你一样,都是人,叫你来,必有大事情。”
黑娃:“你可要放火烧谁家的粮呀?咱图了个痛快,结果把赵老五的女子打死了,把白兴儿他妈腿打瘫了,这号事我再不弄了。”
鹿兆鹏:“革命嘛还能不付个代价!你就寻个老婆还叫人家赶到村外野窑里去了。是这,省城举办了农民运动讲习所,我已经把你举荐上去了。三个月时间,管吃管住管津贴,你去听听道理长长见识,回来给我搭个帮手,革命形势需要你了。”
黑娃:“我?!我只会打土坯子,我这一辈子反正不要脸了,只图出苦力盖上二间瓦房,再怀上俩娃养大了,送到你门下念念书,也就交待了。”
鹿兆鹏:“你是啥材料只有我知道,你就是糊涂!你看你爷你爸出了二辈子苦力,盖得下一间瓦房没有?叫你去,就是让你知道穷人为个啥老受苦,富人为啥老享福,穷人咋个样子才能住进瓦屋,啥样才能翻身的道道在那里。”
黑娃:“我是猪脑子,只怕人家说些啥咱听不懂也记不下。人大了,再挨先生戒尺的打脸也没处搁了。”
鹿兆鹏:“那地方没有戒尺,有热蒸馍大碗烩菜。你就只当逛了一回省城开开眼回来了,想跟我干也行,不想干回家过你的小日月也行,咋?舍不得跟嫂子分开?!”

68、白鹿原 日 雪 外
大雪纷飞,原驰腊象。
高吭激越的秦腔吼声自远而来。
黑娃与农讲所结业的一行人背着行李卷踏上雪原,他们引颈高歌充满豪放。

69、白鹿原区公所 日 雪 内
田福贤与鹿兆鹏围着火炉下象棋。田福贤从护兵手里接过热茶递到鹿兆鹏手中。
田福贤:“鹿同志,咱国共既然是一家兄弟了,我倒是要请教,你在墙上涮的那标语,一切权力归农会,究竟是个啥意思?”
鹿兆鹏:“我不信你解不开。”
田福贤:“既然一切权力归了农会了,得是让我把区公所大印钥匙账本都移交给农会算了,让我解甲归田呀?”
鹿兆鹏:“你身为区分部书记,应该跟农会站在一个立场上,这就不存在移交问题。”
田福贤:“这农会究竟要弄啥呀?”
鹿兆鹏:(笑)“你把精神头都放麻将牌上头了。农会就是要彻底发动农民起来,在农村打倒封建秩序,铲除贪官污吏恶霸地主,我再给你说一遍。”
田福贤:“清家都打倒了么,再打倒打倒个谁呀?人家谁是个贪官污吏,谁是个恶霸地主,凭证是个啥么?黏得很!”
鹿兆鹏:“谁现在还在剥削农民,还在压榨农民,谁就是贪官污吏,恶霸地主,就要拿脚踏倒他打倒他。”
秦腔的声音飘传过来。
田福贤听的(懔然):“好瘆人的腔呀,谁个喝错了调,硬把个须生唱成黑头了。打不打倒谁,拿我先把你将死说。”
鹿兆鹏一脸不服地瞪着棋盘。
田福贤:“说起新名词洋码字你利害,说起这地盘上的门门道道,我是狼,你是娃。”
鹿兆鹏:“出水才看两腿子泥,再来!“
田福贤重摆棋子,说:“我奉陪。”
黑娃等人浑身披雪涌了进来,大家兴奋地寒暄招呼着。
鹿兆鹏卸下黑娃的行李拍打着他袄上的雪,说:“你回来了,只问你一句,过你的小日月呀,还是跟着我干世事呀?”
黑娃:(爽快)“我把热馍大烩菜吃了三个月,再过小日月,给你咋交待呀?兄弟们寻你来,就是要跟你在白鹿原刮他一场风搅雪呀!”
鹿兆鹏对田福贤说:“啥叫个‘一切权力归农会?就让你眼见为实。’”

70、白家棉花房 日 内
白嘉轩踩踏着新式的轧花机,白孝文往里填塞着棉花。
白嘉轩:“只要一冬天不歇手,这机器的本钱两年半也就回来咧,过日子要算里外账——”
白孝文:(神色慌张)“爸,你听了没有?郭家塬上的农会把郭老财头铡了!”
白嘉轩:“又没铡你的头,你慌得要啥哩?”
白孝文:“我看这回天下要大乱了。”
白嘉轩:“要乱的人他就得乱,不乱的人他就不得乱。那怕他世事乱得翻了八个过儿,吃饭穿衣还得靠人的手做活!”
黑娃领着几个戴着袖标的人进来。他挺了挺腰身,绷紧脸说:“我代表农民协会筹备组告诉你,把祠堂钥匙交出来。”
白嘉轩沉默片刻,捧起一堆棉花摞平整着说:“现在不行,明儿去把全族白鹿两姓上下老少都叫到祠堂里,你当众把要钥匙的理说清楚,我当面移产。”
黑娃又挺挺腰身,说:“我现在就要。”
白嘉轩轻描淡写地说:“那你只有抢了。”
黑娃冷着脸说:“从你手里抢,就不叫本事了。”
黑娃转身领着人走掉。
白嘉轩对木然不动的白孝文大声喝道:“做你的活路!”

71、祠堂 日 外 内
黑娃拎着大铁锤对着外门铁锁瞑目咬牙,怒睁圆眼一锤砸下去。
“咣当”,铁锁铁链索颓然坠落,一伙人扛着白底绿字的农会招牌涌了进去。
黑娃对小娥说:“不叫进?非进不可!就这么简单,进!”
众人拥进祠堂,小娥牵着黑娃衣袖问:“族谱在哪搭儿哩?”
黑娃指着写着密密麻麻人名儿的神轴,说:“就是这!”
小娥怯怯地说:“你拿了事,把咱俩名儿上得去?。”
黑娃一把扯下神轴扔到地上,说:“这回请我上我都不上咧。”
小娥看着四周,如置梦境地说:“我真当咱一辈子都进不了这祠堂里来了。”
黑娃:“进不了?进来我还不走了。(命令)把外边那族规乡约碑子都给我砸了去,看着就生气。”
刻着族规乡约的青石碑子在敲击中断为两截,轰然倒地。

72、白家上房 日 内
鹿子霖背抄着手慌慌不安地进来,白嘉轩一家正围着大方桌子吃饺子。
鹿子霖:“嘉轩,这会儿你还能吃下饺子?”
白嘉轩:“吃饱再说,死了不当饿死鬼(吩咐白妻),给子霖兄添一双筷子儿。”
鹿子霖:“黑娃把祠堂砸了,这么大事你不管?”
白嘉轩:(瞪大眼睛)“就是事情大才该你管了,你是乡长,是政府么。”
鹿子霖:“这会儿都是农会天下了,我说话连黑娃的一个屁都不顶。”
白嘉轩:“这才好办了。农会的总头儿是你娃兆鹏,你把兆鹏赶紧召回来,你当大的发一句话他当儿的敢不听!”
鹿子霖哭笑不得说:“这世道颠倒的没样子了,兆鹏现在是我的爷!”
白孝文突然冲进来,喘着气,说:“爸吔,俺三伯攥着矛子要去戳黑娃,三娘喊我叫你去哩。”
鹿子霖计上心来,说:“嘉轩,你叫鹿三管管黑娃去!”
白嘉轩:“你兆鹏都成爷了,他鹿三能管下黑娃?!”

73、白家牲口圈房 日 外
鹿三握着长柄矛子怒不可遏地扑跳着,鹿三妻死死抱住他的腿在地上爬滚、哀叫着。
白嘉轩鹿子霖匆匆赶来,鹿三指着他俩大声斥责:“鹿子霖不出头你也不露面,人家砸祠堂烧祖宗神轴儿,你们装瞎子?你们怕挨铡刀我不怕,八辈子祖宗造孽都是我的罪过,我去把那个孽子戳了……”
白嘉轩平静地说:“三哥,我说好了让你赶紧套车,咱后晌还忙着要下地上粪去,你咋忘了?”
鹿三:“都甭拦我,我去把那畜生戳了,我杀人偿命。”
白嘉轩捉住矛子一使劲把矛子头拨下来,扔到一傍,说:“你还嫌这世事不热闹?你还要再煽火再添乱?三哥,咱下地侍务庄稼去,咱尽咱的本分去,错不了!”
鹿三一把扔掉矛子杆,蹲在地上大声哀叹:“……唉!我咋弄出来的是这号号孽种?!”

74、祠堂 日 内 外
黑娃与农民的骨干审问区公所的账房金书手。
骨干:“……你把田福贤跟他手下的乡约咋个加码子多收公粮,咋个私下分赃,一五一十吐出来,操心黑锅背你身上。”
金书手汗流浃背沉默不语。
黑娃一啪桌子,说:“我看你是不见阎王不落泪了,抬进来。”
农民们抬进一台血迹斑斑的连座大铡刀进来,放到金书手跟前。
黑娃:“这铡刀在滋水县铡了五个人,轮到咱白鹿原上来了,你要跟它比谁的缸口硬,我这会就抬你上去比试!”
金书手骤然失色,说:“好黑娃,我的爷哩,……你问啥我实打实说啥……你快把铡刀抬走……我见这……心里毛草的说不成话!……”
黑娃一挥手,农人们抬走了铡刀。
黑娃:“说,再抬进来,我可就要用了。”
金书手:(爽快)“例年来,征粮当中田总乡约日鬼捣窍的事,远的要对账,单是去年——”
外面传来了锣鼓喧闹的声音。
鹿兆鹏带领着大批各农会的锣鼓队到来,一时祠堂内外彩旗飞舞锣鼓喧天,火铳声声爆响!
黑娃迎出来跟鹿兆鹏握手,鹿兆鹏说:“我把各乡农会骨干都邀来给你助威来了,闹就闹他个天翻地覆”。他压低声音问:“乡上区上的帐查清了没有?”
黑娃把他拉到僻处,说:“金书手一下子倒净了,从田福贤到手底下的乡长,没一个是干净的,黑吃下的赃把我吓了几跳。”
鹿兆鹏激动地一拳砸在黑娃肩上,说:“黑娃,你不得了,白鹿原这场风搅雪让你给刮成了!”
黑娃低着声尴尬不安地说:“这混眼子狗把你爸也咬出来了,我搧他的嘴都堵不住口,这把麻缠还搁到你头上了,不行赶紧让你爸进城先藏一藏——”
鹿兆鹏:“藏了他,我还叫个共产党?!”

75、白鹿村戏台 日 外
斗争大会正在进行,黑娃站在戏台前沿大声宣读:“……现已查明,自田福贤出任白鹿区团总以来,每年不空地在征集公粮时都加了黑码,九个乡长无一例外地参与了分赃——”
贪官劣绅们戴着高帽挂着牌子剪手弯腰,白嘉轩和鹿子霖都身列其中。
黑娃:“……仅就去年,私下加码多征粮食折银1400多两,九个乡长每人分赃100两,田福贤一个独吞500余两,这些银两,都是从咱百姓身上压榨出来的血汗钱!”
台下万千农民突然像狂风暴雨搬呼叫着“拿铡刀来,铡了这狗官!”
人群骚动沸腾起来,人群往台上扑爬过来,几个人蹿上戏台拳打脚踢。
“抬铡刀,铡死狗官!”
台下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鹿兆鹏站起来指挥纠察恢复秩序,把黑娃拉到后台,说:“决不准再铡人了!你赶紧放几声铳子把场面压住。”
黑娃:“原上这么多反动分子,才铡了三五个就不准铡了,革命咋个往下进行?!”
鹿兆鹏:“革命不是一铡刀下去能解决的事情,田福贤的身份不是土豪劣绅,这人是国民党区分部书记,牵扯到国共两党合作的大事,有个策略问题!”
黑娃激愤失去控制,对着鹿兆鹏大喊大叫:“铡了这瞎种有个逑事!管他姓国姓共他都是贪官奸臣,不除他田福贤看你平得下民愤?!”
鹿兆鹏竭力保持冷静,斩钉截铁地说:“黑娃你混帐!我命令你立即命令各村协会头儿把会员稳住!叫纠察把台上人都押到祠堂里看管住,不准死一个人。”
鹿兆鹏冲到前台,从腰间掏出手枪朝天上放了几枪,镇住了场面。
鹿兆鹏:“我现在宣布,把田福贤等人交滋水县国民政府法院监押,以法审判!”
田福贤被押向后台之际,突然白孝文爬上舞台,他端着一碗水来到白嘉轩身旁,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动声色地给父亲喂水、拭汗。
白嘉轩饮了几口水,哑着嗓子呶嘴示意:“把你子霖叔也服侍一下!”
白孝文捧碗请鹿子霖喝水,他摇着头拒绝,羞愧万分的紧闭双眼。
几名纠察慌忙过来将白孝文往台下推搡之际,鹿子霖猛然挣开了押守扑身过去他踢蹬着铡刀墩嘶扯着嗓门叫了一声长板:“鹿兆鹏!我把你枉披了一张人皮的鹿兆鹏呀!”
台上台下顿时静场,只见鹿子霖痛不欲生涕泪俱下地辱骂儿子:“你过来,你亲手把你大铡了去,你提着你大的头邀官去!你踩着你大的尸首革命去!看你大的头给能换来个几品?鹿兆鹏!你今不把你大铡了,你就是嫖客日下来的瞎瞎种!……”
戏台上下秩序哗然大乱。

淡出
字幕:公元一九二八年

76、白鹿原 夜 外
雷声隐隐,几声清脆的枪声响起。

77、黑娃窑洞 夜 内 外
黑娃仍在沉睡,枪声惊醒了小娥。
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黑娃突地支起半个身子:“谁?”
鹿兆鹏的声音:“我!兆鹏,黑娃你快开门!”
黑娃跳下炕开门,鹿兆鹏急喘着闪进来,将手枪别在腰上。
黑娃:“出啥事情了?”
鹿兆鹏舀了一瓢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又舀水对着脸一泼,抹着水珠说:“你快跟我走,来不及细说!”
黑娃:“到底出了啥事嘛?”
鹿兆鹏:“北伐革命失败了,蒋介石动手杀共产党跟农会的人了!”
黑娃吸了一口凉气:“我日他妈!咱受闪了,挨黑挫了?”
鹿兆鹏:“快走!”
黑娃失急慌乱地出了门,听得小娥喊着:“你拿上盘缠!”又返回窑里。
小娥从箱盖上拾起装着钱的腰带给黑娃,凄惶的问:“你啥时回来呀?”
黑娃说了一句:“你等着!人影消失在夜色中。”

78、白鹿原 夜 外
黑娃跟着鹿兆鹏急步疾行。
鹿兆鹏:“田福贤从县上带着民团到学校抓我去了,亏得我上茅子不在屋,不然这会儿就死活不知了。”
黑娃:“当初你要听了我的,一刀把他狗头铡下来,哪得他反咬的机会?谁叫你把他放了的?”
鹿兆鹏:“这就是拿血换来的教训。今后咱也得拿枪杆子来说话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黑娃突然站住,顿脚扇自己的头。
鹿兆鹏:“咋了?”
黑娃恼恨地说:“脑子进了水!我把钱都拿走了,小娥吃啥呀?”
鹿兆鹏:“先把你命顾上,快走!”
黑娃跟着鹿兆鹏走了半程,突然说:“兆鹏你在这等我!”言罢转身飞跑。
鹿兆鹏:“黑娃!枪拿上!到三官庙集合!”
黑娃迅如脱兔不见了身影。
雷声闷然响起。

79、土崖窑洞 夜 外 内
黑娃溜进院内,轻轻叩门。
小娥惊咋张惶地问:“谁?!”
黑娃:“甭怕,是我。”
门开了,小娥一头扑进黑娃怀里哇地一声哭了。
黑娃:“声悄些!悄些儿!走到半道上才想起来,我把盘缠拿走了你就得饿死。松开,松开手!”
小娥撕抓着黑娃哭诉:“你走了我咋办?你领我走,不能把我一个撇屋里,听着没?”
黑娃:“领不成,我还不知道下一步到那搭儿落草哩。”
小娥:“你走那儿我跟那儿,你不带我走,我就跳井!”
黑娃狠狠地推开小娥,说:“这会不是你闹的时候,听着!钱不够了,冯老五家还欠我四块半钱,再不够你借,不要怕拉下账,先顾上嘴再说后话——”
小娥越哭越疯双臂紧箍住黑娃,说:“你死到哪我死到哪,你好狠心呀,你跑了躲了叫田福贤回来拿我出气——”
黑娃:(焦躁而无奈)“这有个咋办法嘛!”
小娥:“你把人家惹躁了逗恼了容不下咱了,往后这日子咋个过呀?”
黑娃:“甭吃后悔药,早晚都有板倒他姓田的时候。你赶紧给我拾掇几件衣服,我走呀!”
雷响一声紧似一声,小娥紧紧搂着黑娃不松手。
门被“咣”地撞开,黑娃小娥被手电光刺得睁不开眼睛,一群黑影子扑了上来!
搏斗的撞击声,受伤的嚎叫声,男人咒骂声,女人的尖叫声混成一片。

80、白鹿原崖畔小道 夜 外
雷电交加大雨如注。
黑娃被五花大绑押过来,他的脸在电闪中变得血污可怖。
团丁用枪托砸黑娃恶声恶气地骂着:“好你个狗日的,空着手还伤了俺两个人,不把你头割下来吊到城门楼上,你就要成了精了——”
闪电的一霎间,黑娃猛然一挣,纵身跳到深不可测的沟崖底下去!
团丁惊慌失措地叫喊着,对崖沟底下连连开枪。

81、白鹿原祠堂 日 外
白嘉轩领着族人砌修重立族规乡约的青石碑子,田福贤领着民团进来,对白嘉轩行了一礼,说:“老哥,我这回是专门请你出山来的。”
白嘉轩:“我原来就没有进山么。”
田福贤:“你水有多深土有多厚,兄弟一概尽知。两件事,白鹿原乡长这一职,得你出马了。”
白嘉轩:“人家子霖不是干得好着呢么。”
田福贤:“他把他儿都干成共产党的头儿了!不是他儿鹿兆鹏,咱们咋能让这伙死狗赖娃押到台子上当猴儿耍呢?”
白嘉轩:“说到这个交割,我想当你的乡长都出不了马了,子霖兄要骂我是趁人之危抢他的帽子戴哩!”
田福贤:“农会把你斗了游了,就白斗白游了?”
白嘉轩:“我只当让狗娃子咬了,我还跟狗娃子计较?”
田福贤:“咬你一回腿你忍了,再一回噙住你脖子咋办呀?”
白嘉轩:“说你下一件事吧。”
白福贤:“我要借你白鹿村的戏楼用一回。”
白嘉轩:“你官复原职给乡党们演戏呀?”
田福贤:“我要耍猴呀!他们在这戏楼上把我当猴耍了,我要耍他的猴就还非搁到这戏楼上不可。叫白鹿原的人都看着,谁把谁的猴耍的好!”

82、戏台 日 外
戏台上张灯结彩,戏班子吹鼓手演奏着喜气洋洋的曲牌,各乡长乡绅们齐座于上。
戏台下,农人密集的场地边栽立着几根高木杆子,上面垂吊下来的绳索拥绑着农会骨干分子。他们的亲属被押守在旁,田小娥侧身其中。
田福贤示意吹鼓手停奏,清点着台上的人数,大声喊:“请鹿子霖乡长上来!”
团丁们把鹿子霖挟扶到戏台上,田福贤埋怨地说:“就差你一个了,让大家都候你一人的大驾呀?”
鹿子霖羞愧难言的说:“我养下的儿羞了先人了!把先人羞的在阴司里龇牙哩!我还有脸当啥个乡长?!田区总,我现在知道啥叫个共产党了!”
田福贤:“我不搞连坐法,我又没免你罢你,你凭啥不是乡长?赶紧坐下,咱是一路货色,要站都站,要坐都坐下!”
鹿子霖与诸乡长乡绅点头寒暄着,坐下来。
田福贤开始训话:“乡亲们,兄弟大难不死又回来了。兄弟名声是一个人抹黑的,还得要请他上来还兄弟的清白。”
金书手被团丁拖上来,他嘶哑不清地喊叫着:“田区总,我不是人,我胡踢乱咬是害怕挨铡刀。乡党们我今日对着日头赌咒,我说田总跟各乡的加码吃黑的话都是假的。”
金书手左右开弓抽自己的嘴巴,田福贤说:“你毛病没害在脸上,害在嘴上。”两名团丁过来脱下金书手的鞋抽打他的嘴。
田福贤:“我清白了,还要请农会分子来还各位乡长乡绅的清白。农会的人是爱出风头爱上高台,我今天就要让他们把风头出美把高台上高,奏乐!起!”
鼓乐声起,小娥惊恐地看见团丁们拉扯皮绳将农会分子吊上木杆顶端。
亲属们咒天喊地的跑下来向田福贤讨饶。
田福贤:“我让你这伙知道辣子是辣的。不然,有个风吹草动还有人要吃辣子。让这伙人先好好尝尝啥味道,蹾!”
拉绳的团丁松开手,木杆上被吊的人飞落坠地,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淌流。
小娥紧闭眼睛,身上溅染上点点血迹。
田福贤:“尝着味道了吧,知道辣子是辣的了?再给我蹾!”
农会骨干被蹾摔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小娥瘫跪在一个气息奄奄的农会骨干身旁,瑟瑟发抖魂飞魄散。
白嘉轩突然挤开人群上了戏台,他走到田福贤面前直挺挺跪了下来。
众人鸦雀无声不知所措,吹鼓手在不觉间停止了奏乐。
田福贤:“(窘惑)嘉轩!你要弄咋呀?”
白嘉轩:“我给各位赔罪来了。他们作乱是我的过失,我身为族长,管教不好族人理应受过。”
田福贤气恼地对鹿子霖悄声问:“咋把这老猴耍上台面了?”
白嘉轩:“我请求田区总开恩把他们放下来,把我吊到杆上去。”
田福贤起身不失风度的搀起白嘉轩,大声对台下说:“大家都看见了,乱世才见仁义本色。啥叫善人?白嘉轩以德报怨就是善人。但是,不惩恶人无以扬善,我今是惩了恶人为民除害,扬了善人为民表率。我奉劝各位,今后只有遵住规守了法,才能落个好安生。现在,我敬请父老乡亲们听大戏三天,唱的、讲的就是这个老道理,敲家伙开锣!”
鼓乐声一时大作,小娥悚然抬头,只见戏台上旌旗飞舞人翻马跃一片眼花瞭乱。

83、乡公所 日 外 内
鹿子霖背着手匆匆过来,在入门处看见蹲在地上的小娥,和蔼地说:“来来来,到屋里头坐。”
小娥畏怯不敢进门,鹿子霖扶起她进屋坐下,给她倒了一碗水,说:“起来,咱两个都是匪属,谁也甭嫌弃谁。”
小娥心稍定,说“鹿伯,你叫我有啥事情?”
鹿子霖左右一看,悄声说:“小娥吔,你知道黑娃是死是活?”
小娥摇摇头,问:“鹿伯你知道不?”
鹿子霖:“你猜呢?”
小娥腾地跪下来,说:“鹿伯你说!”
鹿子霖露齿一笑,说:“伯给你带福音儿来了,人活着呢。”
小娥眼睛一下明亮了,靠近鹿子霖说:“真的?”
鹿子霖:“看我还能骗你。押半路上跑了,你黑娃是猫,有九条命!田区总让我给你捎话来了,说他气也出够了,冤仇宜解不宜结,黑娃只要回来写个悔过书,再甭胡闹好好跟你过日子,他就可以向县上担保具结,把案底子一笔勾销。”
小娥:“这话是真的假的?”
鹿子霖:“这话你掂量去,我是把人家的话传到了。”
小娥燃起极大的希望,跪下来给鹿子霖叩了一个头,说:“鹿伯呀,求求你到田区总那去求情,只要真的容饶了黑娃这一回,我发誓一辈子安安生生当本分人。”
鹿子霖:(指点)“是这,最好的办法是你亲自求他去,人情直接落给他,反倒灵干。”
小娥:“我一个女人家不会说话,连区公所的门也不敢进,我见了田福贤身上就止不住发抖。”
鹿子霖:(讥讽)“你祠堂戏楼都敢上,咋连区公所的门就不敢进了?”
小娥:(委屈)“鹿伯呀,黑娃再糊涂,也知道你是兆鹏亲大,他紧说慢说叫把你赶紧藏起来,没听进去么。”
鹿子霖:“他!他是要大义灭亲好流名千古哩。”
小娥:“鹿伯呀,当初俺走投无路不是你发善心安顿下俺们,怕我都活不到今天。你是乡长,你不搭手拉一把,我只剩死路一条了。”
鹿子霖捉住小娥的手挽起了她,拍打着她膝盖上的灰说:“伯遇到知情知义的人,再难畅的事也敢应承。事要成了,你把黑娃守死,叫他日后不要再给伯戴帽挂牌子游街上戏台子,伯就算是没白操这一片心。”

84、白鹿原 日 外
大车木轮吱哑作响地砸过车辙纵横的土路,白嘉轩与鹿三往地里送粪土。
鹿子霖斜身坐在骡鞍子上过来,醉意酣畅地唱着秦腔“游龟山。”鹿三吆停车给他让路。
白嘉轩:(打招呼)“子霖兄,谁家可请你吃席喝酒去了,操心跌下来了。”
鹿子霖笑容可掬地回答:“光上面派下的事都跑不应,那来喝酒的闲心。”
鹿子霖自敲板眼哼着戏文骑骡而去。

85、土崖窑洞 夜 外 内
鹿子霖哼着秦腔小调迈着醉步过来,敲响木门。
小娥的声音:“谁呀?”
鹿子霖:“甭害怕,我是你鹿伯。”
木闩拉开,鹿子霖闪进来,说“甭点灯了,省的招惹人眼。”
小娥:“鹿伯你喝酒了?”
鹿子霖:“办这么大的事情,还能不请田福贤喝酒,都喝了八回了。”
小娥:“事情咋个样了?”
鹿子霖:“说对了,说妥了,说成了。”
小娥:“我咋个感谢你呀?”
鹿子霖:(神秘)“可是有一句要紧的话,我真不敢给你说。”
小娥:“鹿伯呀,我又不是三岁娃了,掂不来个轻重。”
鹿子霖:“我酒喝高了,你搬个枕头我躺下给你说。”
小娥拉来枕头鹿子霖躺舒展了,贴近小娥脸说:“这话太紧要太紧要了,说出来太不保险。”
小娥:“鹿伯呀,你信不下我咋办呀,我给你赌个咒?”
鹿子霖:“那你到我耳傍来发个誓。”
小娥凑过去,鹿子霖就势搂住了她,小娥惊怯地叫:“鹿伯呀——!”
鹿子霖:“你陪着伯醒醒酒,要紧话得醒了酒才能说。”
小娥:“……黑娃究竟敢不敢回来?”
鹿子霖手动作起来,小娥推闪着:“鹿伯你——!”
鹿子霖动作不停地说:“给你经办了人命关天的大事,你还不把伯酬劳酬劳——”他不由分说地爬到小娥身上说:“要紧话你不听了!”
小娥:“鹿伯,我都把你叫伯呢——”
鹿子霖:“甭叫伯,再叫就羞得弄不成了!”
黑暗中,鹿子霖粗涩地喘气跟小娥的呻泣声混杂着。
“咚!”地一声,鹿子霖跌翻到炕底下去!
鹿子霖爬起来,搬过小娥的头对着她耳朵郑重地说:“黑娃万万不能回来!”
小娥死人般地没有反应。
鹿子霖:“听着记下,这就是要紧话!”
小娥呼地揭开被子坐起来,说:“你哄我?你把事情没办,哄着占我的便宜!”
鹿子霖:“你看你,伯真要哄你,卖三回你都不知道,还费下这么大的心,听伯细细儿给你说。”
鹿子霖躺在小娥身旁,说:“田福贤是亲口给我应承下了,说县长也亲自点了头了,伯给你跑断腿,要的就是这句话。”
小娥:“那你为啥说不叫黑娃回来?”
鹿子霖:“娃呀,你!你摸着布面是光的,不摸背里头是涩的,万一要是人家设下的笼套套住黑娃咋办?”
小娥没了言语,鹿子霖接着说:“不说是你,就是田福贤让我当这个乡长,也是下个笼笼要套兆鹏呢,还把我当了个瓜屁咧,咱俩个,一条绳上的蚂蚱!”
小娥抽泣起来,鹿子霖抱着她说“黑娃辱践了我,按说我该跟田福贤合着伙收拾他,可是你成了伯的亲亲,伯的心就软了,不忍让你跟着倒霉当寡妇去。”
小娥:(绝望)“那我咋办呀,黑娃回不来我咋活呀!”
鹿子霖:“伯给你把后头十步路都铲平了。”就让黑娃在外头混着逛着哪怕熬着,也比钻笼套强。我给你钱你去买粮食,日后没事了再说。”
鹿子霖掏出几个银元塞过去,小娥缩回手,说:“不要不要不要!我成啥人了嘛?”
鹿子霖强把银元塞进小娥手,嗔怪地说:“你成啥人了?你成伯的亲蛋蛋了!”

86、祠堂 日 内
鞭炮声中,院堂碑文修茸一新,显得肃穆整洁。
白嘉轩当着全集族人庄重地说:“祠堂的复修缮补已告完毕,我可以给大家交待了。现在的世事是年青人的世事了,我遵照祖规,把族长的职责传交给白孝文。今后,祠堂的事务就由他出面主持了。”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白孝文。
白嘉轩:“本祠堂的后人们都长大成人了,都出了头露了面了,有的还干了大事,成了白鹿原上响当当的人物了,各门各户里究竟出的是善人还是恶人,乡约族规上写的分明,无须我说。”
白嘉轩目不斜视的停顿一下,众人纷纷把目光扫向鹿子霖、鹿三。
鹿子霖尴尬不堪地挺立着。鹿三痛苦羞愧地低垂下头。
白嘉轩:(庄严地宣布)“等念罢了族规,大家都思量思量,当着牌位神轴的面儿,各门各户对先人都要有个交待,有个说法。谁欺祖宗,天理不容!孝文,你来领诵。”
鹿子霖忽然走到白嘉轩跟前,板正着脸说:“兄弟到区上办件要紧公事,先走一步。”
白嘉轩客气地说:“你忙你的。”
鞭炮声复起,白孝文出来手捧乡约底本,端庄持重地站到头首位置领读起来。族人齐声诵读的声浪中,鹿子霖正色而去。

87、黑娃窑洞 夜 内
鹿子霖盘坐在炕上磕掉烟锅重装上烟,心事重重地吐出团团烟雾。
小娥:“鹿伯你咋了,半晌连一句话也没。”
鹿子霖:(凝重)“话是有一句,说了怕你受不住。”
小娥:“我都活成没脸没皮了,没有我受不住的话。”
鹿子霖:“你起个誓,不管好话瞎话,你都要听伯的话。”
小娥:“我给伯起誓。”
鹿子霖:“黑娃死了。”
小娥茫然地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鹿子霖:“他在渭华镇当了共产党的兵,参加暴动叫打死了。”
小娥愕然无语,抓起被子蒙住头不停地颤抖。
鹿子霖又点燃一锅烟吞云吐雾。
小娥猛地揭开被子泪水涟涕地说:“鹿伯呀,求你给我点盘缠,我去渭华镇呀。”
鹿子霖:“仗还没打完,死人多的把渭河水都梁红了,你寻死去呀。”
小娥:“我去寻黑娃的尸骨,埋毕他我就跳河。”
鹿子霖:“黑娃早就叫河水冲的没影影了,你埋鬼去呀!”
小娥瘫倒下去用被子埋住了自己。
鹿子霖揭开被子大吃一惊,小娥晕厥过去。他急忙给小娥掐仁中,寻出一把干艾草点着,细细地炙烤着她的穴位。
小娥醒过来,双目空茫绝望的说着:“……我再活着还有个啥盼头,啥意思?”
鹿子霖移动着手炙艾草,温言细语地劝慰小娥:“你就是现在死了又有个啥意思,你有你鹿伯哩,有我哩。”
小娥眼泪又涌了出来:“俺黑娃……黑娃命太苦……是我把黑娃害了!是我把黑娃克死了……”
鹿子霖:“你才胡说哩。黑娃是命苦,但苦了黑娃,克死黑娃的,不是你!”
小娥扬起头:“那是谁呀?”
鹿子霖:“你想想是谁?还有个谁?”
小娥:“……只有你屋兆鹏了……”
鹿子霖:“你才是头发长见识短的糊涂女人。”
小娥:“谁呀?”
鹿子霖:(淡淡地)“白嘉轩么。你好好想想,当初他要让你跟黑娃进祠堂正经过日子,保险你两口子和和美美啥事不惹,那里来后面这一窜窜晦气事?”
小娥:(切齿)“他,他不得好死!”
鹿子霖:“他年青时娶过五个婆娘进过五回祠堂,黑娃娶你就进这一回,他死活拦着不叫进,端端把黑娃逼上绝路,这人杀人不见血,毒得很。以理而推,他不是害死黑娃罪魁祸首,还有个谁?”
小娥:“他造孽出门让雷把他劈死!”
鹿子霖:“恶人他不怕雷。”
小娥:“他怕啥我就专咒他啥!”
鹿子霖:“他,他就怕人揭他脸上的那一层皮!他把装人的脸面当命守着哩。他还把族长的位位给他娃了,你只要把他娃的裤子抹下来,就等于尿到他白嘉轩的脸上了。”
小娥如避瘟神地把被子蒙到头上。
鹿子霖揭开被窝,给小娥炙烤着艾草说:“这仇不报,黑娃死了都闭不上眼!”

88、贺家坊戏楼 夜 外
戏台演出秦腔折了戏《走南阳》。
戏台上,刘秀对着村姑唱:“今日吃了你两个半馍,我封你昭阳坐正宫——”
白孝文站在台下人群后面,伸着脖子听的正在入迷,突然被人拽了一下袖子,他转过头,看见小娥在斜睨着他。
小娥:“白孝文,我有话问你,你跟我走。”
白孝文:“有啥话,你说嘛。”
小娥:“我能叫你,就是要紧的话。”
白孝文看着左右迟疑着。
小娥:“非要我大声喊你才走呀?”
戏台上,刘秀撩起腰带打在村姑身上,村姑半恼半喜掩面闪躲。
白孝文跟着小娥离去。

89、砖瓦窑 夜 外 内
两个人走进窑里,站住了。
小娥猛地转过身,冷肃如霜的说:“就问你一句话,想不想要我?”
白孝文惊然疑惑张口无言。
小娥:“问你话呢?!”
白孝文:“……我……我把黑娃叫哥呢——”
小娥:“你哥见鬼去了。问的是你,想不想要我!?”
白孝文古怪地干笑了一下。
小娥脚一顿“回话!”
白孝文:“……想是想……没有敢想……”
小娥闷着头用脚把遗落的麦秸扒拢在一起,决然的脱掉上身褂衫,扔到地上连白孝文看也不看的说:“想要就快过来。”
白孝文僵立不动。
小娥:(厌烦)“你咋咧?”
白孝文:“……我说了,你甭辱笑我……”
小娥:“你这人咋这么拧跐的?”
白孝文:(尴尬)“我腰肾坏了,完着呢……”
小娥:“?!……说啥?”
白孝文:“这两年,光药吃了有几担,没顶过事。”
小娥:(厉声)“你就好好耍弄我!”
小娥颓然跪蹲下去,双手捂住了脸。
白孝文过来坐下去,说:“小娥……你,你咋能看上了个我?!”
小娥扬起手掌扇了白孝文一耳光,切齿骂道:“你快紧去死去!我看上了你个屁!”
白孝文抚摸着脸,长叹一气。
小娥:“你还有脸坐到我跟前,赶紧滚!”
白孝文:(羞怯)“小娥,我……”
小娥:“你还不死去!”
白孝文:“……其实我……其实我心里早有你了。”
小娥惊炸地瞪着白孝文:“……你说的啥?!”
白孝文:“黑娃哥背着你回来,我瞅见你的第一眼,心扑嗵就沉下了……”
小娥:“你胡说些啥?”
白孝文:“你在背篓里人昏死着呢,我一慌差点把装满的瓦罐打了去……人心里有谁没谁,由不了我自各儿……”
白孝文掏出手帕儿递过去惶惑不安地说:“不是你叫我到这来,这话,我一辈子也说不出口……”
小娥背过身去,如坠渊底放声大悲。

90、白鹿原 日 雨 外
白鹿原笼罩有大雨之中。

91、黑娃窑洞 日 雨 内
传来急促地敲门声,小娥下炕打开门。
白孝文浑身透湿地扛着一根木料进来,光脚沾满泥泞。
小娥:“下这么大雨你咋来了?”
白孝文:“你这窑有裂缝,不拿桩子支档,怕出意外。”
小娥:“我真想窟嗵一声窑一塌,把我埋死在这头算了。”
白孝文:“你说这话……我不悦意。”
白孝文竖起木料支撑窑顶。
小娥用毛巾给白孝文擦着雨水说:“孝文,把湿褂子脱下来,给你烤烤干。”
白孝文脱下褂子,小娥点着火烤衣服,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庞。

92、白鹿原 日 外
雨过天霁,一条美丽宽大的长虹垂悬在天空。

93、黑娃窑洞 日 内
小娥与白孝文躺在炕上,轻声惬意地应对哼唱着《走南阳》。
小娥推开窗户,说:“唉呀,雨停了!”
白孝文:“雨要下个七七四十九天才叫美哩。”
小娥:“快起来,该回你屋了。”
白孝文只笑不动身。
小娥:“孝文吔。”
白孝文:“哎。”
小娥:“你以后不要给我拿东西做活了,也不要再来这院了。”
白孝文:“咋了?”
小娥:“你是族长,对你名声不好。”
白孝文:“族长咋了,族长才要扶助孤寡呢,你是寡妇么。”
小娥:“寡妇门前是非多。快回,操心你大知道了打死你。”
小娥给白孝文套穿好褂子,打开窑门。
小娥:(惊讶)“孝文,你快来看!”
两个人对着美若幻境的彩虹默然无语。
白孝文:“……我真想在这炕上躺到死。”
小娥不由自主地抱住白孝文的后腰。

94、乡公所门口 日 外
鹿三吆着大车过来,鹿子霖出来招手挡住了他。
鹿子霖:“鹿三,进来喝杯热茶,歇一口气。”
鹿三:“有啥话你说,我正忙着哩。”
鹿子霖眼睛扫了一圈,说:“这话太为难了,不宜在外头说。”
鹿三把赶鞭别到腰上,跟鹿子霖进了乡公所。

95、乡公所办事间 日 内
鹿子霖咬着鹿三耳朵说完话起身倒茶,补了一句:“这话只能给你说,你是孝文干大么。”
鹿三蹲蹴着在长条橙几上,瞪大了眼睛断然说:“你这话说给鬼鬼都不信。”
鹿子霖:“我也不信。头一个传话的还挨了我一个嘴巴!我说孝文再跟那烂货有这事,那庙里的泥神也会跟她有这事了,不准他胡说。到了二个三个传话时,我还能再扇人家嘴巴吗?”
鹿三:“……这事要属实,不是要嘉轩的命哩?”
鹿子霖把茶杯塞进鹿三的手里,说:“嘉轩那人死撑面子,我要给嘉轩说他就能扇我的嘴,我不说吧,日后烂了包他又怨我瞒着他,我思来想去只有给你说,你就当个闲话给他说。”
鹿三不接杯子,说:“这是啥闲话?杀人的闲话!”
鹿子霖:“我是担心你黑娃已经栽到这烂货手里了,孝文当族长了,再往下栽就乱子大了。你说?”

96、黑娃窑洞院 夜 内 外
小娥与白孝文狎昵地躺在炕上手指头交缠在一起,其乐溶溶地对着唱秦腔折子戏。
突然门板颤动着发出被猛踢猛踹震耳欲聋地巨响!
小娥与白孝文愕然失神不知所措。
门轴断裂门板坠落,一个人仆身进来砰然倒地!
小娥猛地用被子包住头,她露眼一瞅,只见白孝文目光僵直已经吓呆。
小娥跳下炕察看,倒吸冷气跌坐在地上,说:“孝文!你大来了!”
白孝文如撞厉鬼,跳下炕光着脚失魂落魄地飞身逃掉。
小娥跑到院中白孝文已不见身影,她回到窑门试摸白嘉轩的鼻口,见他人事不醒,又惧又急的在窑里打转转。
一声响亮的咳嗽,鹿子霖进院来到门口。
小娥上去揪住鹿子霖的袖口,说:“糟了!瞎了!把老族长气死到这咧……”
鹿子霖背着手站在白嘉轩身旁久久不语,像欣赏着被射中的猎物。
小娥急的直戳鹿子霖的腰:“咋办哩咋办哩,死了人咋办呀?”
鹿子霖弯下腰摸了摸嘉轩的鼻口,直起腰说,“放心,放你一百二十条心,死不了,这人命长。”
小娥:(火急火燎)“死不了也不得了,躺到这儿咋办哩?”
鹿子霖亲狎地捏摸小娥的脸颊,赞赏地说:“你干的好,这就算尿到他脸上了!”
小娥打掉他的手,说:“现在你说咋个办呀?”
鹿子霖:“现在好办了。你满村子喊人去,就说老族长寻他儿呢躺到这了,叫快来抬人!”
小娥起身跑了两步又站住,说:“我不去喊人,要喊该着你去喊!”
鹿子霖:“不喊也好,我就把他背回去,让全村各门各户都睁开眼看着他族长家的德行!你搭个手把人扶起来。”
鹿子霖背起了白嘉轩,咬着牙说:“我非把你逼上辕门不结!”

97、祠堂 日 内
白嘉轩头上敷着毛巾躺在躺椅上,手捧着文本领着族人诵念族规,白孝文被捆着跪在地上。
族规念罢。白嘉轩闭上眼睛说:“三哥,你当干大的先给他训示。”
鹿三铁青着脸瞅着耷拉着脑袋的白孝文,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他猛地拃起胳膊却打不下去,在自己胸口上捶了几下才喊出声来:“羞了先人了,刚刚当上族长人就羞了先人了,黑娃羞了先人你也羞了先人了!”
白嘉轩被搀扶起来,宣布说:“族长职责此后由我复任。对白孝文的罚规由我主持”
族人抱来一捆酸枣刺枝,抽出一支给白嘉轩。
白嘉轩冷脸决绝地对白孝文说:“我跟你再没有话讲了,”说罢抡起酸枣刺狠狠地抽下去!
白孝文的脸顿时被鲜血漫染。
白母、白妻与族人哗啦啦跪地求情,白嘉轩毫无表情地说:“族规就是族规, 今日我谁的跪拜都不受,谁爱跪谁跪去。”他扬起酸枣刺又抡了下去。
鹿子霖上去架住白嘉轩的胳膊,劝阻说:“嘉轩兄,你听我说!”
白嘉轩:“你走开。”
鹿子霖:“按族规也是一人一下,你你你,你不要破了娃的相——”
白嘉轩:“他当过族长就得重罚!你走开,不干你的事,他,他就是畜牲像嘛。”
白嘉轩推开鹿子霖又抡抽下去。
鹿子霖夺过白嘉轩手中酸枣刺扔掉扑嗵跪下,说:“嘉轩哥!你不饶孝文我不起来!”
白嘉轩又抽出一支酸枣刺,说:“你的宽恩德厚我领了,可是我还有家法哩,不干你的事!”
白嘉轩举臂又抽了下去。

98、黑娃窑洞 夜 外 内
鹿子霖酒意狂放地唱着秦腔,敲开门趔趄进去,倚在炕沿蹬掉鞋袜,醉态可掬地对小娥说:“伯的亲蛋蛋呀,咱气也出了脸也光了!今黑就全依着你,你说咋着就咋着,你想咋弄就弄着。”
小娥推开鹿子霖,说:“你先不要胡骚情,先问你,孝文咋样了?”
鹿子霖用手比划着,说:“把一捆子酸枣刺枝刷成光溜溜了,他挨美了!”
小娥的声音变了腔:“孝文伤势咋个样了?”
鹿子霖:“脸上没皮了,唱五花脸了都不用抹膏子了。”
小娥:“……有人给孝文寻医生治了没有?”
鹿子霖:“你操这些闲心弄啥?把心操到伯身上些多好。”
小娥垂头不语,鹿子霖一气吹灭了灯,把小娥抱过去,只听他说:“还提孝文做啥?他的罪还在后头哩!今黑儿咱俩热热火火弄一场。你要骑马伯就驮上你骑,你要伯当王八伯就给你爬下旋磨——”
小娥骑到他身上说:“行么,好呀!”
鹿子霖嘻嘻笑着呻唤着:“唉哟哟!亲蛋蛋你轻一点,差点儿把我的肠子肝花蹾断了……”他忘情地哼起了迷胡:“宁吃小娥屙下的不吃地里打下的,宁喝小娥尿下的不喝壶里倒下的,啊呀——”
鹿子霖突然翻起身,摸着脸幡然变色“你!……你咋把啥尿到我脸上了!”
小娥:“你不是说要喝我尿下的!”
鹿子霖恼羞成怒,一巴掌扇到小娥脸上骂着:“给你好脸你就忘了姓啥为老几了?给你个麦杆草你就当拐棍柱哩!你个婊子,跟我说话弄事看向着,我跟你不在一杆秤杆儿上!”
小娥跳起来抓抠着鹿子霖骂着:“你在天上飞着我在涝池青泥里钻着,你在乡公所人五人六我在烂窑里开婊子店,你钻到我这来做咋呀?你厉害咱俩就这样子到街上走一回,看是人唾我还是唾你?”
鹿子霖慌忙抵挡着穿袜穿鞋,连连禁斥着:“你再喊我杀了你,你疯了你疯咧!”
小娥越发疯浪鹿子霖落荒而逃。
小娥在窑门口跟踪高声叫骂着:“鹿乡长,你听着,我把你裤也抹下来了,把臊也尿你脸上咧,你好好出你的气饰你的脸去!”

99、土崖 日 外
白孝文挑着担子远远地过来,拐到陡坡下面去。

100、黑娃窑洞 日 内
小娥握着杆杖搅动着铁锅做搅团,她突然吃惊地抬起头,白孝文一头细汗挑着担子进来。
小娥愕然失措怔怔地盯着白孝文的脸。
白孝文从担笼拿出挂面蒸馍菜蔬置放着,爽然地说:“甭看我的脸,甭看!再看我走呀。”
小娥如似身置梦境,说:“……你,大白天的,你还敢来呀?!”
白孝文:“我才敢来了。我爸把我赶出来分了家,我是房也有了,地也有了,牲口也有了,他再管不成我了。”
白孝文坐到灶前往火塘里添麦秸,扯起风箱,说:“不是怕脸难看吓着你,我刚挨完打就想来。伤疤没好利我熬不住了,就来了。”
小娥回过神来蹲在白孝文身边潸然泪下,她摸着他的脸,喃喃地说:“你到底伤得咋个样了……我不得见也不得问,不知道你遭的是啥罪……”
白孝文一手拉着风箱,一手解小娥的偏襟扭扣,说:“我在炕上躺了半个月啥也没想,一门儿心思想你的模样儿。”
小娥按住白孝文的手,嗔怨地说:“你?……你还嫌打挨的少了?——”
白孝文复伸手解她的衣扣,说:“挨打就为了这一看,那夜天黑你脱了我没看清。”
小娥打开了他的手,脸上泛起红晕,说:“该看不看不该看可要看,看了能咋?瞎子点烛白费灯。锅都灭了,烧火!”
白孝文愧然一笑,闷下头添麦秸拨火拉风箱。
小娥捋起他的袖子解开他的衣褂查看着,疼怜地说:“听说你大把你打扎咧?”
白孝文:“头两下疼,突然想起你来了,想着为你挨打我情愿,就不觉疼了。还怪了,越想你越不觉疼了——只悔一件事,没记下你光身子的样子,不然死都不悔!”
小娥定定地盯着白孝文,猛地拉扯掉衫褂。
白孝文吃惊一愣,小娥双手紧捂脸颊,羞赧地说:“看,看毕了你死去。”
白孝文的手指在小娥绣织肚兜的花纹上轻轻的抚摸着,俩人突然紧抱在一起,翻滚进麦秸堆里。
灶火熊熊,锅里的搅团如似火山溶岩般翻滚着、喷腾着。
小娥闭着眼睛扶摸着白孝文的脸,沉醉地说:“吃了几担药没顶事,酸枣刺刺把你脸一刷,倒像个男人样儿了。”
白孝文:(感叹)“过去要脸,就是那个怪样子,现在不要脸,就成这个样子了。人不要脸真是太悦意了!”
小娥:“唉呀,搅团糊的吃不成了!”
白孝文:“吃我!”

淡出 黑场
字幕:公元一九二九年

101、白鹿原 日 外
旱情肆虐景象严酷,涝池干涸龟裂结成干地。
鸠形鸪面的讨饭乞民后退避让,给求雨的队伍让开路。
农人抬走路途饿浮,白嘉轩披着蓑衣戴柳条帽抬着龙王座,带领着村民进山去拜神求雨。

102、黑娃窑洞 日 内
小娥切剁着野菜,白孝文谗脸涎皮地蹲蹴在地上抱着她的腰腹听胎音。
白孝文:(惊叹)我冷熊!这货把腿蹬的腾腾,不是个长牛牛的才怪了!
小娥:“孝文,咱可断了粮了。”
白孝文抚拍小娥肚子敲着板眼,忘情地哼起秦腔:
“金鱼呀金鱼呀,
鱼儿结伴戏水面,
落花惊散不成欢……”
白孝文扯着道白腔感叹着:“不成欢咧——!”
小娥:“我看你欢的太。”
白孝文:“分下的地,卖光了,房,也卖光了,卖下的钱咱也吃光了,咋个再成欢呀?”
小娥:(惊讶)“十几亩哩,都卖净了?”
白孝文:“大旱饥荒年地溅粮贵,咱顿顿捎子面蒸馍,都吃到肚里喂了娃,不亏!”
小娥:“你现在睁眼看看锅里,都是野菜!”
白孝文:(得意)“我把地跟房都卖给鹿子霖了,他白嘉轩说是俺爷置下的地不能转卖,他要出双价呀,我说了你就是出个天价,我不悦意卖给你白嘉轩这个人。我争的就是一口气!”
小娥:“再甭吹了,你争了脸亏了肚子,往后咋办呀。”
白孝文:“反正这一锅饭是现成的,吃毕了再说。”
小娥走到炕沿用沾染着野菜汁的手摇拨着白孝文的头:“你现在就给我说!今黑就揭不开锅了,往后肚子里这娃出来还多一张嘴,咋个活命呀?你说!”
白孝文一把将小娥搂上炕亲了一口,说:“我?我成了天不收地不揽的人了,给我寻根打狗用的拐杖,我要饭吃去呀。”
小娥推开白孝文,说:“我也跟你尻子后头要饭吃去呀?不等饿死,人的唾沫就把我淹死了!”
白孝文又搂住了小娥的腰说:“你现在是身怀太子的正宫娘娘,朕能忍心让你出门随驾?你不用出窗一步,我讨上一个馍有你大半个,讨上两上馍有你一个半,得成?!”
小娥:“吃讨饭你能抹下这张脸?”
白孝文:“我要脸还能要下你?我不要脸,我要你!要我娃!”

103、土壕 日 外
鹿三吆着大轱轳车过来,他停下车取出铁锨镢头走到塄坎下挖土。
土渣掉落下来,鹿三举着镢头突然看见旯旮里蜷卧着一个人。鹿三用镢头勾拉那人腿脚试探,那人支起胳膊抬起头,叫了声:“干大!”
白孝文憔悴枯瘦形同饿丐,鹿三扶着他坐起身来。
鹿三:“(心痛)噢呀呀呀,弄成这光景了!”
白孝文:(嘴硬)“这光景不错,这光景嫽的很。”
鹿三撇着嘴角儿说:“想想你早先的光景,看看你而今混成啥样子了?”
白孝文:“早先光景再好我不想过了,而今这样子我悦意我畅快。”
鹿三起身后退几步,鄙夷地说:“你放着正道不走,走邪路,你把人活成了狗还生装嘴硬说不后悔!你除了嘴硬还剩下了个啥?!”
白孝文:(反嘲)“干大,我是跟你儿黑娃学的。不是他引回来小娥,我光景不得这么畅快!”
鹿三:“黑娃让那妖货引上死路了,你也跟那妖货往死路上去呀?!”
白孝文:“一个是你亲儿,一个是你干儿,都是你一手护养大的,光骂人家是妖货你的腰不疼?”
鹿三被噎的张口无语。
白孝文啪打土尘,起身离走。
鹿三喝了一声:“立下!”
鹿三从袋兜里取出馍馍塞给白孝文,扬手扇了他一个耳光,大声说:“你死去,走!”
白孝文粮吞虎咽地咬着馍,对鹿三作了一揖,说:“干大,这世上还是你最疼我。到了阴间,我也记得你的大恩。”说罢转身缓缓离去。
鹿三强忍眼泪抡起镢头狠狠照着塄坎挖下去。

104、贺家坊村街 日 外
鹿子霖与贺乡长押着一群被卖的壮丁过来,他认出了蹲在门楼下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站住了。
鹿子霖:“唉呀,是孝文!你咋个得到贺家塬来?”
白孝文:“我讨吃四方饭哩,天底下那有吃的我就去那里。子霖叔,你真个还把地跟房置到人家贺家塬上头来了,你财发大了。”
鹿子霖:“你是拿嘴给我发财呢。县上征壮丁贺乡长凑不够名额,我来帮他个忙儿。起来!拿上你的嘴,叔带你先咥顿饱饭是真的。”

105、贺乡长家大厅 日 内
贺乡长鹿子霖一帮人忙着买卖兵丁,讨价还价点钱划押忙的不可开交。
贺家亲属正吃午饭,白孝文在墙角蹲蹴在一只矮凳上,端着老碗大口地吞食着面条。
鹿子霖对着贺乡约耳语,贺乡长惊讶地瞅着白孝文,走到了他跟前。
贺乡长上下打量着白孝文,指着他对饭桌上的亲属子女们说:“鹿乡长给你们请来一位好师傅。看这样儿他的来历你们都想不到,他是白嘉轩的大公子!”
白孝文卑谦地笑着,又接过一老碗面吸溜起来。
贺乡长:“白嘉轩在白鹿原上算是有名的仁义忠厚之人,论威望家境都是人上之人,你们都睁大眼睛好好看,还是保不定要出这号败家子。你们没见过败家子,今日个就见上了。你们要学败家子,将来就是他这么个下场——”
白孝文吃毕放下碗擦去一头细汗,打着饱嗝站起来,笑嘻嘻地说:“贺乡长,你看中我当师傅,那我住下不走了,把你屋这一窝子都教成人上人好不好?”
鹿子霖:(斥止)“孝文!这话敢是你说的?人到那一步就要说到那一步的话!”
白孝文:“对,我听你的。”
白孝文径直走到鹿子霖身旁,从长条桌几上一五一十地点数了一摞子银元,装进自己的衣袋。
鹿子霖捉住白孝文的手腕,惑然恼怒地说:“孝文你咋呀,你要当土匪抢钱不成?!”
白孝文摔掉鹿子霖的手,沾着印盒在卖身契上按下了指印,说:“我把我卖壮丁了,我到这一步就卖这一步的价,多一分也没拿你的,得成?”
大厅内愕然无声,都怔愣着看着白孝文。
白孝文把一块银元扔到贺乡约脚底下,掷地有声慨然地说:“收下!这是饭钱。都听着,白家的败家子只卖自各的命,不卖别人的命,不喝别人的血,比你姓贺的门风人品咋个样?将来你们败了家讨了饭,就学师傅宁肯亏己不肯亏人,做他个人样子,把师傅说的话都记到心上!”

106、土壕 日 外
风声呼啸,卷起团团尘土。
鹿三给大车骡马系缰带,听见招唤,吆着车过去。
田福贤骑着马带着团丁押送犯人,鹿子霖被绑坐一顶双人椅轿中,悲怆地仰天瞑目不语。
鹿三跳下车惊讶地问田福贤:“鹿乡长犯了啥事了?”
田福贤下马,挥手命令团丁押轿先行,他对鹿三说:“招了他娃的祸了。鹿兆鹏高升成了省上通辑的大犯要犯了,上头急了下令把他爸收审押监,我这手想救他都够不着了。叫你是给你说,黑娃还活着哩。”
鹿三:(愕然)“?!……你说啥?”
田福贤:“黑娃跑到葫芦峪入了大姆指的匪伙,前一向窜到贺家塬抢了几家大户还伤了人,有人认出他来了。鹿子霖落了个‘共属’,你落了个‘匪属’,你们都会养娃!”
鹿三:(绝决)“我没这娃!,他当了匪娃子,只求你一枪打死他!”
田福贤:“你这话跟鹿子霖一个样。鹿兆鹏是喝了共产党迷魂药彻底没救了。黑娃是让瞎女人一时盅惑住了,只要他不入共产党的伙,我就有办法救他。砸断骨头还连着筋,黑娃咋说都是给你传香火的人,你把我的话传给他。”
田福贤骑马离去,鹿三呆呆地僵立着。

107、白鹿原 日 外
鹿三赶着大车暴戾的猛抽牲口。
一队土兵押着壮丁过来,壮土们被缚绑在长长的绳索上面。
白孝文喊了声:“干大!”鹿三蓦然回首。
白孝文央求着:“干大你过来,我有东西交待。”
鹿三跳下车过去,在白孝文示意下从他的肚兜里掏出一袋银元。
鹿三:“你把你卖了兵了?!”
白孝文点着头,动情地说:“我要死了,你只当没有这个干儿,能活下回来,黑娃哥不在了,有我给你养老送终。”
鹿三霎时泪湿。
白孝文硬挣着跪下去给鹿三磕头,乞求着说:“干大,只求你把这钱交小娥手里头,我是见不着她了!”
土兵对白孝文一枪托打去,训喝着:“起来,快走!”
鹿三上去拉着士兵苦苦哀求:“等等,等等,我给他拿衣服去,把娃他亲爸叫来!”
士兵一枪托砸倒了鹿三!
白孝文情急踢踹土兵,被另一名土兵用枪把砸的满脸是血。
风声凄厉黄尘漫扬。
鹿三捂着嘴支起身,他的脸青紫肿涨尘血不分形同厉鬼。鹿三唾抹着口齿间的血沫,僵然地望着消隐在风尘里的壮丁队。

108、沟壕 日 外
飒飒凉风吹的槐树团团翻舞,远方传来隐约的雷声。
小娥挎着篮子摘采槐花,饥不择食地嚼咽着刚采下来的槐花。
鹿三背着手神情僵滞地走了过来。
小娥毫无觉察,伸手摘下一串槐花放进嘴里,突然猛地一下颤抖!
小娥回过头来,嘴里噙着洁白如玉的槐花上渗出一缕细血。
她惊讶地直视着鹿三,眼睛射出灼亮的光茫,凄婉地叫着“……爸呀……”
鹿三拔出梭標,小娥慢慢地倒下去。
鹿三转身离去,雨点蓬蓬滴落下来。
小娥仆伏倒地,篮子里槐花散落四溢。
大雨哗哗骤然落下,白净的槐花被血浸成粉色顺水而去。

109、白鹿原 日 外
被雨水滋润过的土地庄稼茂盛生机盎然。

110、白家上房 夜 内
鹿子霖妻对着白嘉轩泣诉哀求:“……田福贤说是只要兆鹏不回来自首,他大就不得放!子霖要憋屈死到那黑牢房里头,我可咋个活呀?”
白嘉轩:(同情愤慨)“逮不住雀掏蛋,摘不下瓜拔蔓,这国民党真不胜人家清家的法了!”
鹿子霖妻:“救子霖我把屋里快卖光倒净了,求求你把原来孝文名下的地跟房再买回去,我急着拿钱,上上下下一窝人都得使钱打点哩。”
白嘉轩:“白孝文的事与我无关。我不乘人之危弄这号事,钱你拿去先用,救人要紧。”
鹿子霖妻拿着钱千思万谢地告辞,说:“我知道你为人心长,除了你,我再指靠谁呀……”
白嘉轩起身送她,说:“都在一个香炉里烧香哩,啥话都甭说了,赶紧着救人。”
鹿子霖妻走后,白嘉轩僵直身躯默然沉思。
白妻进来:“?……他大!你咋了?”
白嘉轩长叹一气:“唉!”
白妻:“你咋了?”
白嘉轩:谁都甭看谁的笑话,一丘之貉!”
白妻:“你说的是啥?”
白嘉轩:“鹿子霖屋里出了个共产党,鹿三屋里出了一个土匪,咱屋里出了一个自卖自身的乞丐,这世道,净出下了一堆子活鬼闹世事呢!”
白妻端起灯拨着油捻子,说:“他大,你该歇歇了。”
油灯突然熄灭,白妻失声惊叫!
一伙山匪涌进来,将白嘉轩按倒跪地。
油灯再亮时,匪头揭扯下蒙面布,说:“我明人不做暗事。”白嘉轩认出了黑娃。
白妻:“黑娃!你要啥就拿啥,钱在炕头匣子里,粮食在楼上囤里……你快把枪收了……”
白嘉轩对妻子说:“悄着!黑娃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粮,他是专门提我的人头来了。”
黑娃:“你是痛快人。你明说,你指派谁去杀了我的女人?”
白嘉轩:“我跟你一样,一辈子明人不做暗事。明着说,我没杀她,也没有指派旁人杀她。”
黑娃:“你是腰硬嘴也硬,你屋白孝文霸了我女人,这是明事吧,你嫌我女人丢了你族长的老脸辱了你白家的名声,这是明事吧,你白孝文卖了兵断了你香火,这也是明事吧,说!”
白嘉轩:“我腰硬我活累了……我嘴硬我不想说辩了。”
一土匪拉响枪栓,黑娃止住他,操起一根顶门的粗杠子,说:“我从腰上要他的狗命!”
黑娃狠狠地砸下去,白嘉轩颤忽着瘫下去。
黑娃又抡起杠子砸下去,不料鹿三从暗处冒身出来,挺身挡住挨了一杠子,他趔趄着摔倒又爬起来,挺身站到黑娃面前。
鹿三:(沉静)“龟孙,那个婊子是我杀的,不干白家的事。”
黑娃愣怔住了,恼怒地说:“大,没你事,你不要瞎搅和,走你的!”
鹿三:(愈发沉静)“一人做事一人当,人是我杀的。杀哩剐哩枪崩哩,由你!”
白嘉轩猛然扬起头,叫着:“鹿三,你不要胡擦尿乱抹屎!”
鹿三从怀里掏出一捆布包撕开层层烂布,取出钢刀梭標撂到黑娃脚下,说:“拿去,这是物证。”
一名山匪拾起梭標递给黑娃,捻亮了油灯。
黑娃对着油灯辨认,梭標锋刃上沾满褐紫色的斑斑血迹!
鹿三:“好好认,不认得这是你爷传下来的梭標?闻不出这是你婊子身上的臭血?”
黑娃眼睛一黑,梭標“当啷”落地。
鹿三:“她害的人太多,不能叫她再害人了。我留这梭標是准备官府查问的,你到先来了。给——朝你老子胸上戳一刀!”
黑娃腮帮挛扭着,梭標在他手里来回晃抖着。
鹿三:“来吓!”
黑娃弯下腰拣起烂布,将梭標层层缠裹起来。
房里空气凝结住了。
黑娃把裹好的梭標塞进腰里,瞑目仰天悲嚎:“大!——”
满屋人悚然惊惧。
黑娃强忍住哽音,说:“我最后叫你一声,算是完了。从今日起,我就不认得你了!”
黑娃急步离去。
鹿三抱起了白嘉轩,说:“嘉轩!我杀人我偿命!”

111、祠堂 夜 外
黑娃民山匪骑马驰过。
黑娃调转坐骑回到祠堂门下,举起驳壳枪将匣内子弹一发不剩的射向门上的牌匾。
枪声响彻在白鹿村。

112、祠堂 日 内
弹痕累累的牌匾立放着,族人们黑压压地站满了厅里院外。白嘉轩腰身扎裹着药布躺在靠椅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出身示意大家安静。
老者:“老族长!大家来的意思只有一个,这小娥是非同寻常的厉鬼!自她来白鹿原惹的祸招的灾小的不说,大的旱灾刚完,瘟疫可又起来了。大家都担心她发引的邪气要不止住,瘟疫真能把白鹿原上的生灵死光灭绝了去。大家请你老族长出面持头,把小娥装殓厚葬给她修庙塑身敬香烧火,祛灾免祸。”
白嘉轩:“……现在是不敬神倒敬起鬼来了,敬的还是一个不干不净的鬼。”
老者:“不管是啥鬼,总得保住活人嘛。”
白嘉轩:“这鬼要得寸进尺,要大家都从她的胯裆底下钻,怎么办?”
老者:“只要能免除瘟疫不再招祸死人,我看领头钻!”
老者跪下来,哗啦啦地跟着跪下来许多人。
白嘉轩:“只怕钻了婊子的胯裆,瘟疫势才来的猛咧!(霍然变色)你谁敢逼着我钻这婊的胯裆,先把他女人的骑马布吊到我门楼子上去再说!”
大厅里寂然无声,族人们面面相觑,不知再说何话。
白嘉轩口气平静下来,说:“我是族长,我只能按碑子上的乡约族规行事,那上面那一条那一款说了要给婊子塑像修庙,嗯?”
白嘉轩挣扎着起身,白妻族人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地走出去。
白嘉轩走到门口停步回过身,庄重的宣布:“我不光不给她修庙,还要给她造塔,把她烧成灰封死罐压到塔底下,叫她永远不得出世。对神要敬,对鬼,只有打!”

113、白鹿原 日 外
造塔的坡脊临河靠原气势峻拔,族人聚集着举办封基造塔仪式。
砖木堆放齐全,鞭炮附杆高挂,只等装罐封基开工,人们沉默不语,在迟疑中观看着坐在靠椅上的老族长。
白嘉轩感到奇怪,催促着说:“时辰都过了,咋还不放炮封基呢?”
主事的工头满面万分作难,贴身对他悄声耳语:“老族长,有大麻缠,请你到一岸子我有话说。”
靠椅被抬到一旁,只剩下白嘉轩夫妻跟工头。工头握拳砸掌窘惶不堪地说:“老族长,这罐罐里装的是两个人!”
白嘉轩:“?!……咋能是两个人?”
工头连连砸着手掌表示话难出口。
白嘉轩:“有话你好好说。”
工头凑近压着声说:“架火烧人了,才发现小娥尸首肚子里还装着一个娃子哩!”
白嘉轩一惊:“你往下说!”
工头:“大家掐着日子算,都说这是孝文的种,你看这事把它的,不敢埋了!”
白嘉轩张口无语,白妻问:“你没看是男娃女娃?”
工头:“男娃么,都七个月大了!……这往塔墓底下一埋,不是把你老——! 不是把你老的血脉祛镇到塔底下去了嘛,你说咋个办?”
白嘉轩茫然地瞪着工头如置梦境。
白妻捂着肚子蹲蹴下去,突然放声大悲。
远处族人们的眼光齐聚过来。
白嘉轩从哭嚎声中清醒过来说:“哭啥哩,婊子么,谁知道是谁的种,你埋!”
工头:“老族长你再思量,这塔一压下去可是斩断门脉的大事,万一是孝文的——”
白妻的哭嚎声声揪人。
白嘉轩:“(决绝)甭哭咧!就算是我白家的种,我断子绝孙陪着这婊子受罚,你埋你的!”
工头挥挥手示意,鞭炮声倾刻点炸,在山川河流间响彻。

114、白家牲口圈房 夜 内
白嘉轩佝偻着腰身柱着拐杖进来,他满脸悲怨惘恨变的失神苍老。
白嘉轩招呼着走过来“三哥吔,我有事情跟你说哩——”
没有人应答,只听牲口的喷鼻跟嚼料的声音。
白嘉轩口齿不清的叨絮着沿着木槽过来,到了坑边仍不见人迹,他回转过身,脸色骇然大变。
鹿三的背影吊在横杠上微微晃动,一只小牛依恋地吸闻磨蹭着他僵挺的身躯。
白嘉轩踉跄着扑身过去,抱着鹿三的腿瘫坠下去,碰掉了他的鞋。
白嘉轩的悲痛似决堤之水汹涌而出,他的哭声如困兽嘶嚎令人毛骨悚然!

淡出
黑场
字幕:公元一九三八年 淡入
淡入
115、白鹿原 日 外
一座青色的砖塔巍然挺立在塬畔河旁。
八架日军轰炸机超低航行,从青塔顶上呼啸而去。

116、白家上房 日 内
白嘉轩躺在靠椅上从睡梦中惊醒过来,他容颜衰迈神情凄迷变成一个垂垂老翁。
族人进门,对着他的耳朵大声说:“老族长!鹿子霖被放回来了。”
白嘉轩费力的思索着:“……噢……那就是,……那就是把兆鹏逮住了?”
族人:“现在打日本人,国共合作成一家子,共产党要人哩!才把他放了。”
白嘉轩欲起身说:“……你扶我起来,我,我看子霖兄去呀。”
族人:“你先甭去,他现在糊涂了,谁都不认识了。”
白嘉轩又欲起身,说:“他认不得谁,也该认得我吧?”
族人:“他连兆鹏他妈都认不得了,还能认得你?”
白嘉轩:“……咋了?……是在牢里关疯了?”
族人:“他进村人还好好的,回家干笑了几声就疯了。大概一看房地都卖光踢净倒了灶了,恶气出不来把魂窍堵死了。”
白嘉轩沉思着,下决心说:“你扶我起,我还是得看他去……”
族人扶着白嘉轩起来走到门口,大门外传来震耳的鞭炮与鼓乐声,田福贤领着一群官员军官进来,将他扶回躺椅,后面人抬进了一方扎着白花的大匾与许多花圈。
田福贤:“嘉轩,这是县长跟十七师的长官来亲自探望你来了!”
县长握着白嘉轩的手摇着,说:“白老伯,你家白孝文打击日寇建立功勋,在中条山英勇为国损躯,成为本县第一个抗日英雄,他的英烈事迹是受恩于你的教诲呀!”
白嘉轩猝不及防,目瞪口呆如同僵人。
在鞭炮鼓乐声中:“抗日英雄”的大匾被高悬起来,各界人士络绎不绝前来致哀慰问。
白嘉轩在纷乱中清醒过来,问军官:“孝文……孝文他没留下咋交待的话?”
军官说,“有交待,有交待,”他一挥手土兵将遗物与抚恤金托案献上,军官说:“他说将他的遗物与所有津贴抚恤金都交给他的家眷。”
白嘉轩闪着老泪,说:“噢,噢。”
军官:“让我亲手交给田小娥女士,请问是老伯的那一位媳妇?”
白嘉轩愕然无语,不知该作何回答。
几位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抬着花圈进来,引起了一阵骚动惊乱。
“兆鹏回来啦!鹿兆鹏回来啦!”
鹿兆鹏对着白孝文遗像鞠躬行礼。他来到白嘉轩面前深鞠一躬,握住他的手说:“嘉轩伯,我代表八路军关中第三支队来致哀,孝文给咱白鹿原父老乡亲,给咱祠堂宗族的人争了脸,没丢人!孝文是你的好儿子,也是国家民族的骄傲!”
白嘉轩在遽变的命运前口唇嚅动着,半晌说出一句:“……你?……你……你是兆鹏?”
鹿兆鹏:(爽然一笑)“不但我回来,我把黑娃也领回来了。”

117、白鹿原区公所 日 内
田福贤与鹿兆鹏喝着茶下棋。
田福贤:“我还是佩服你共产党。我想把黑娃这一杆子人马招安到县保安团,费了几年的事嘴都磨烂了,都没弄成,你进山去一句话,他就乖乖的连人带枪出来跟你尻子后头走了,这里头是个窍道?”
鹿兆鹏:“简单得很,得道多助。我问老朋友你一句话,保我大的命,你们一共得了多少钱?”
田福贤:“……这话,你得去问省上县上办案的人,大头都摞到那儿去了。”
鹿兆鹏:(笑问)“你拿了多少?”
田福贤:“剩到我这坨儿少的就不值得拿了,我都请狱卒吃了喝了,总算是把你大的命看管下来了么。”
鹿兆鹏:“真有意思,把我大改造成无产阶级的,是你们而不是我。
田福贤:“当初我要是逮住了你,那可比你大值钱得多。”
鹿兆鹏:“有一天我要逮住了你,怕你就不值个啥钱了。”
田福贤:“那是后话,眼下贵军的吃喝过路补养还是我经管着,你先不要得罪老朋友,咱们后话后说。”
鹿兆鹏爽然地说:“对,咱们后话后说,先将你一步!”
田福贤瞪着眼睛,“唉呀”了一声,把棋子丢到棋盘上。
鹿兆鹏:“甭当只有狼能吃娃,娃长大了,也有吃狼的一天。”
田福贤重摆棋子,鹿兆鹏起身系挎手枪,说:“咱们来日方长。”
田福贤:“老哥奉陪到底!”

118、祠堂 日 内
堂门开启,白嘉轩领着身着戎装的黑娃进来。
黑娃已是饱历风霜显得沉郁的中年人,他“扑嗵”给白嘉轩跪下来。
黑娃:“嘉轩伯,你是替我大挨了一杠子,黑娃来给你赔罪来了!”
白嘉轩:“你大,你大是替我……替我顶了命的人呀……起来,起来!”
白嘉轩拉起了黑娃,俩人慢步巡看着,白嘉轩口齿不清絮絮叨叨地说:“你大……只有一口,一口薄皮杨木,杨木棺材……我把,我把我的柏木棺材……装了你大……下了葬……杨木棺材……害瘟疫时装了你妈了……你大呀,是咱白鹿原,白鹿原上……最好的一个长工……没有了……”
白嘉轩指着神轴说:“你看,孝文走了……他名下,还是原来的媳妇……你的名下……咋个写呀?”
黑娃看着密如蚁蝼的人名,没有作声。
白嘉轩:“黑娃呀,你,你总得……总得重娶一个吧,把你大的血脉传,传下去么……我是断了血脉香火……你不要让你大断了么……”
黑娃:(淡淡)“他能杀了儿媳妇,就甭再想续香火的事了,世上怕没有这事情。”
白嘉轩:“……你还能真的不续弦了?”
黑娃:“嘉轩伯,部队马上就开拔了,你领我到埋小娥的地方看看去吧。”

119、鹿子霖家 日 外
院落残垣断壁只剩下两间草房。
兆鹏媳妇已呈衰颜坐在大盆边洗衣服,鹿子霖蓬头垢面枯瘦如柴,他坐在地上自敲板眼,纵情纵色地高唱着秦腔《祭陵》:“满营中—白人白马白孝旗……”
飞机的轰鸣声自远而近,鹿兆鹏挑着一担水进门时,两架日本飞机低空掠过呼啸而去,将草房顶蓬掀下大半!
鹿兆鹏怒不可遏地掏出驳壳枪对天射击,一口气打完所有子弹。
鹿子霖窜起身来大喝一声:“住手!”随之用戏文讨檄的道白声腔激昂慷慨地跳脚大骂:“甭打吓!就叫日本人开过来吓,就叫日本人开上白鹿原吓,把原上的男人全都杀了去!把女人全都奸了去!这白鹿原上的人没一个好松!一个个都贪得无厌不知廉耻,都没长下人的心肝,该当着杀尽灭绝……”
鹿兆鹏与母亲将口吐白沫的鹿子霖强行扭回屋去。
兆鹏媳妇搓揉着衣服,鹿兆鹏出来提水帮她绞衣服换水,对她交嘱家事。
鹿兆鹏:“我都交待好咧,白兴儿隔月把磨好的粮就送屋里来,我的津贴三个月一寄,县区上还有点抗属的贴补,差不多能将就对付过日子。”
兆鹏媳妇点点头,一声不吭的搓着衣服。
鹿兆鹏神情复杂地看着她,语带歉疚地说:“屋里成了这样子,不是你里外服侍,俩老人不得活下来。这么多年,实在委屈你了。”
兆鹏媳妇膘了他一眼,闷下头洗衣服。
鹿兆鹏:“咱俩的婚姻名存实亡,是时代的悲剧也是历史的错误。你还有半辈子,不能再把这悲剧再演下去,糟践自己了,你听我说,你现在该认真打主定意,看有没有中意的人合适的人家,好改嫁过去,争取过上美满正常的生活——”
兆鹏媳妇猛地抬起头,脸色赤红泪水夺眶而出,生硬地说:“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谁糟践了我半辈子谁心里知道。鹿兆鹏,我这一辈子瞎了好了都交待到你手里头了,你回不回来我都没话,我服侍毕老人我就在屋里等死,这就是我落下的命。”
鹿兆鹏瞠目结舌,末了狠狠咬出一句:“这就是典型的奴隶意识,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兆鹏媳妇咬牙切齿地回了一句:“我活是你屋的人,死是你屋的鬼!”

120、白鹿原 日 外
绿色的麦浪层层翻滚阔深如海。
农人们开始耙地播种早秋,鞭响声与吆喝牲口的声音在川道里回响着。
农人的声音:“……得儿驾,走,敢不走?我把你个挨下鞭的东西哟,就该轮到你出力咧!走!”
青砖塔下,八路军关中三支队的战士唱起嘹亮的歌声开赴前线。
原顶上,出现了白嘉轩佝偻的身影。
他弯腰拄着拐杖目送着川道下队伍,忽然一个人出列向他跑去。
黑娃站在崖壁底下,双手合成话筒喊着:“嘉轩伯,我要活着回来,用柏木棺材给你送老,我要死了——”他指着青砖塔说:“劳驾你把我骨灰埋到塔底下!”
白嘉轩向黑娃挥挥手,示意受托让他上路。
黑娃仍不放心,大声喊着:“就放进小娥的瓦罐里跟她同葬一穴,黑娃拜托老伯了!”
黑娃对白嘉轩磕了一个头,匆匆离去,溶入到队伍中去。
青塔巍巍军歌远去,关中男儿溶入进一望无际的麦浪中,奔向前方。
白鹿原依旧浑然屹立,沐浴在初夏的阳光中。
淡入
字幕出


2004年9月2日
临晨3时50分
二稿于杨凌田园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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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但是我的存在却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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